第二十三章 殿前明志 (第2/3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惠通素白的衣衫上,那颜色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想起高士达生前最爱穿玄色劲装,说那是战场的颜色,是男人的颜色。如今,他的女儿却只能穿一身素白,为父守孝。
“如今你爹不在了,你就是朕的侄女。”窦建德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谁想动你,就是动朕。”
高惠通看着他的眼睛。那口深井里,似乎泛起了真诚的波澜。她分不清那是真心,还是做戏,但此刻,她愿意相信那是真的。不是相信窦建德,而是相信自己必须相信。在这乱世中,如果连最后一丝信任都抓不住,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至于和亲,”窦建德转过身,看着曹皇后,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皇后,此事就此作罢。从今往后,谁再提这个话头,朕拿他是问。”
曹皇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狠狠瞪了高惠通一眼,转身离去。她的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将殿内的香烟吹得四散飘零。那两名宫女低着头,快步跟上,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窦建德拍了拍高惠通的肩膀,语气变得轻松了些:“好了,事情说开了就好。你先回去好好养伤。等过些日子,朕给你拨一营人马,让你带着旧部去河北招募流民。高鸡泊虽然没了,但河北的百姓还记得你爹的名字。”
高惠通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道谢。
她知道,窦建德这番话,七分是真,三分是笼络。他是要做给天下人看——我窦建德仁义待人,连败将之女都厚待有加。这既是情义,也是政治。在这乱世中,仁义是最好的招牌,能招揽人心,能收拢旧部,能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知道,投夏国,不会错。
但无论如何,和亲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多谢窦叔叔。”她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这一拜,拜的是他的庇护,也是自己的妥协。
“去吧。”窦建德挥了挥手,目光转向窦线,“线儿,送送你惠通姐姐。”
窦线应了一声,合上手中的书卷,快步走到高惠通身边,低声道:“姐姐,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崇政殿。
殿外阳光正好,驱散了殿内的沉郁。那阳光是春日特有的,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温柔,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宫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鹅黄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少女的发丝。
窦线走在高惠通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宫道上,却又忍不住用余光打量着身旁的女子。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轮廓分明,像是一幅工笔细描的画像。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道:“姐姐,我替母亲向你赔不是。她……她也是为了夏国。”
高惠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宫道上。那宫道是用青石板铺成的,石缝间长出了几株野草,在风中倔强地挺立着。她想起高鸡泊的官道,也是这样的青石板,只是更宽,更长,能并排跑过四匹马。
“我知道。”她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如果我是她,我也会这么做。”
窦线一愣,停下脚步:“姐姐不恨她?”
高惠通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这个温润的少年。他的眉眼间有几分窦建德的影子,却没有那份粗犷与深沉,反而透着一股书卷气。他的眼睛是清澈的,像山间的泉水,能一眼看到底。
“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品味它的滋味,“我恨过很多人,恨过隋炀帝,恨过王世充,恨过那些背叛我爹的将领。但恨有什么用?恨能让死人复生吗?能让高鸡泊重建吗?”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曹皇后要送我走,是因为她觉得我是个威胁。她怕我爹的旧部聚在我身边,怕我在河北一呼百应,怕她的儿子将来坐不稳这把椅子。这是她的立场,我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刀,“我不会任人宰割。她要送我去突厥,我就来殿前明志。她若再敢伸手,我就斩断她的手。”
窦线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一岁的女子,竟比他见过的所有将军都要坚韧。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姐姐,”他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好的纸笺,“这是我昨夜画的。本想找机会给你,没想到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
高惠通接过纸笺,展开。
纸上画的是一株芦苇。
不是那种随风飘摇、软弱无力的芦苇,而是一株根深深扎进泥土、在风雪中挺立的芦苇。笔触细腻,墨色浓淡相宜,芦苇的每一道纹理都清晰可见。那根茎粗壮有力,像是抓住了整个大地;那叶片虽然被风吹得倾斜,却始终没有折断。
纸笺的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秀,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嫩:
“根深不畏风摇。”
高惠通看着那行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那感觉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像是寒夜里的一盏灯火,不炽烈,却足够温暖。
她抬起头,看着窦线。
少年的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杂念,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安慰人的善意。他的耳根微微泛红,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却又倔强地不肯移开目光。
“画得很好。”高惠通将纸笺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谢谢。”
窦线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像是春日的暖阳,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孩子,而不是夏国的太子。
“姐姐不嫌弃就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两道宫门,便到了郡主府所在的街巷。那街巷不宽,两旁是低矮的民房,屋顶的瓦片有些已经破碎,露出下面的稻草。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看见窦线,纷纷停下来行礼,眼中带着敬畏与好奇。
檀英正蹲在门口磨刀,远远看见高惠通的身影,立刻跳了起来,兴奋地挥手:“大小姐回来了!莺儿姐,大小姐回来了!”
她的声音清脆,像是一只欢快的麻雀。手中的磨刀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沈莺儿从门内快步走出,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她打量着高惠通的脸色,见她神色如常,这才松了口气。她的目光又落在窦线身上,微微欠身:“窦公子,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窦线摇了摇头:“不了,我还要回去陪父亲批阅文书。姐姐好好休息,改日再来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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