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 (第3/3页)
满了迷魂汤,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有一天,杨善会把高士达请到了演武场。他让人搬来几大筐铜钱,当着高士达的面,让士兵们去抢。谁抢得多,谁就有赏。
那些老实巴交的士兵,哪见过这阵仗,扭扭捏捏不敢上。反倒是那些地痞流氓,像饿狼一样扑上去,为了一个铜板能打破头。
“高公请看,”杨善会指着那群乱成一团的士兵,嘴角挂着阴恻恻的笑,“这就是您现在的兵。没有贪欲,就没有动力。我让他们抢,他们就敢抢。以后我让他们去抢隋军的粮仓,他们也会像这样,嗷嗷叫着往上冲。”
高士达看得哈哈大笑,拍着杨善会的肩膀说:“杨先生真乃神人也!”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群为了几枚铜钱而自相残杀的士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就是杨善会想要的兵?一群没有廉耻、没有底线的疯狗?
没过多久,杨善会开始对付高雅贤了。
他没有直接告状,而是在高士达耳边吹风:“高公,高雅贤将军勇则勇矣,但太过暴躁,恐误大事。不如让他去守后寨,那里安稳,也适合养老。”
高士达当时没在意,随口就应了。
高雅贤得知后,气得差点当场晕倒。他提着刀冲进大帐,指着杨善会的鼻子骂:“你个***书生!老子在前线流血的时候,你还在衙门里喝茶呢!现在想让老子去守仓库?做梦!”
杨善会也不生气,只是看着高士达,叹了口气:“高公,您看。臣下所言,句句属实啊。高雅贤将军这是藐视王法,不把您放在眼里啊。”
高士达的脸立马就拉下来了。
从那天起,高雅贤就被架空了。杨善会趁机把自己的亲信安插进了中军,掌握了兵权。
程名振私下里找到我,脸色苍白如纸:“大小姐,杨善会这是在架空大王啊!再这样下去,高鸡泊就完了!”
我看着他,苦笑了一下:“名振叔,我爹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他觉得自己是王,王要做什么,还需要别人教吗?”
程名振沉默了,半晌才道:“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吗?”
“等。”我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等他露出破绽。”
破绽很快就来了,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大业九年腊月,杨善会向高士达献了一计:趁过年官兵松懈,突袭清河郡城,抢占粮仓,扩充地盘。
这计策听起来确实诱人。清河郡城里有的是粮,有的是钱。
高士达心动了,立刻点兵五千,让杨善会做监军,我做先锋,连夜出发。
可队伍刚走到半路,埋伏就来了。
郭绚虽然死了,但隋朝在河北的兵力依然雄厚。一万多官兵,早就张好了口袋,就等高士达往里钻。
“有埋伏!撤!”我大喊。
可已经晚了。四面八方全是火把,喊杀声震天动地,那声势,像是要把人活活吞了。
就在这混乱之际,我看见了一幕让我终身难忘的景象。
杨善会带着他的几十个亲信,并没有组织抵抗,而是趁着乱军,悄悄往侧翼溜去。他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高士达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爹!杨善会跑了!”我嘶吼着,想要冲过去拦住他。
可杨善会那帮人骑着快马,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一战,输得太惨。五千人折损了大半,要不是哑叔和高雅贤拼死护着,高士达这条命就交代在那儿了。
程名振在乱军中护着我,手臂上中了一箭,鲜血直流。他咬着牙对我说:“大小姐,我早就说过,杨善会不是好人!大王糊涂啊!”
退回高鸡泊的路上,高士达像个死人一样,一句话也不说。
回到寨子,他把自己关在帐子里,三天三夜没出来。
第四天,他出来了。那张脸,苍老得像换了个人,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悔恨。
“惠通,”他声音沙哑,像是吞了把沙子,“爹错了。”
我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碗水。
“杨善会跑了,投奔张金称去了。”高士达咬着牙,手里的碗“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这狗贼,临走前还把咱们的粮草烧了一半!烧了一半啊!他还留了一封信,说……说我高士达是匹夫,不配成事!”
那一刻,高士达好像老了十岁。他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当家,只是一个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的可怜老头。
“爹,”我看着他,“咱们起兵,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当什么王,也不是为了争什么地盘。”
高士达哭了,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那哭声,听得人心里发酸。
他终于明白,这乱世里的“翼王”,不管是杨广,还是杨善会,或者是他自己,都没有好下场。
所谓的“末路”,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自己的贪婪和愚蠢里。
那一夜,我站在寨墙上,看着外面的风雪。云娘默默地为我披上一件斗篷。
“大小姐,”云娘的声音很冷,但手上的动作很轻柔,“咱们高鸡泊的好日子,到头了。那个杨善会,肯定会带着张金称的人回来报复的。”
我点点头。
我想起了杨善会跑之前那个眼神。那不是失败者的眼神,那是猎人看着猎物的眼神。他在等,等高鸡泊彻底虚弱的时候,再回来补上一刀。
真正的寒冬,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的寒意,是从人心深处透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