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 (第1/3页)
大业九年,秋风乍起。
那风邪性得很,跟刀子似的,专往骨头缝里钻。高鸡泊的水位退下去了,露出大片黝黑腥臭的淤泥。那股子味儿,闻一口能把隔夜饭都吐出来。说实话,看着这片烂泥地,我心里就咯噔一下,总觉得这地方刚生完一场大病,虚得很,像极了我爹高士达现在的状态。
高士达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他称王了,冀王。
没有与谋士商议,没有占卜吉凶,甚至没有通知盟友窦建德。他只是在一场大醉后,红着眼睛,拍着桌子对满寨的弟兄吼道:“老子是高鸡泊之主,河北道的无冕之王!窦建德算什么东西?当年他落魄时是我收留的他!七里井之战要不是我闺女出谋划策,他早就成了郭绚的刀下鬼!现在他窦建德称王,我高士达就要称帝!”
“大王”二字一出,即成定局。
“大王,不可啊!”程名振跪在地上,声音颤抖,“此时称王,便是公然与朝廷决裂。如今杨广虽在征辽,但一旦腾出手来,必然是举国围剿。且窦建德那边……”
“闭嘴!”高士达一脚踹翻了程名振面前的矮几,酒菜洒了一地,“你个酸秀才懂什么?我高士达纵横天下十几年,威震河朔,难道连个名分都没有?我要做河北的王!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河北道,是我高士达的天下!”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醉意和狂态:“惠通,你说,爹配不配做这个王?”
我坐在阴影里,十三岁的年纪,眼神却冷得像深秋的潭水。我看着他因酒精和权力欲望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无比陌生。那个在芦苇荡里教我握刀、告诉我“活下去才是硬道理”的父亲,似乎已经被眼前的幻象吞噬了。
“父亲,”我缓缓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现在称王,百害无一利。朝廷虽元气大伤,但并未灭亡。若父亲此时称王,必然成为朝廷的首要目标,那便是以卵击石。而且窦建德那边,唇亡齿寒,若是见我们树大招风,必生嫌隙。”
“放屁!”高士达暴怒,指着我骂道,“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兵法?我高士达打天下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滚出去!别坏了老子的酒兴!”
我看着他喷火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亲情,只有被忤逆的恼羞成怒。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低下头,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女儿多嘴了。”
那一晚,大典极尽隆重,也极尽荒诞。
寨子里搭起了临时王帐,虽然粗糙,却也勉力铺陈了些许皇家规制。高士达穿着新制的赭黄龙袍,那是他强迫寨中妇女连夜赶制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掩不住那股暴发户的骄矜。他头戴十二旒玄冕,沉重的玉串遮挡了他的视线,却挡不住他眼中喷射的火焰。
“吾乃冀王!”
他端坐于崇阶之上的简陋宝座,面若渥丹,目含光焰。阶下的诸将按剑而立,甲胄铿锵,在一片混乱中参差不齐地高呼“大王千岁”。那声音震得檐角的铜铃齐鸣,却掩盖不住其中的虚浮与空洞。
我没有参加大典。
我独自一人骑着马,沿着高鸡泊的湖岸慢慢行走。湖面上的冰已经开始融化,露出底下幽深不见底的绿水。芦苇还是枯黄的,但在根部,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春天要来了。
可我觉得,高鸡泊的冬天,才刚刚开始。那冰层下的寒意,正顺着马蹄,一寸寸沁入我的骨髓。
自那日之后,高士达这老头子,彻底飘了。
自从七里井大胜,他便觉得自己是真龙天子下凡,走路都开始端着架子,看谁都像看草芥。寨子里天天流水席,夜夜笙歌,抢来的金银堆得跟小山似的,掳来的女人也是一个接一个往他帐子里送。他喝醉了就拍着桌子嚷嚷:“杨广算个鸟!老子才是这河北道的主人!”
可这主人当得,实在是一塌糊涂。
高雅贤那帮老兄弟,现在比土匪还像土匪。抢粮、霸女、欺压百姓,干得比谁都欢实。高鸡泊这点老底子,早就被这帮龟孙子给败光了。
云娘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地擦拭着那张铁胎弓。这姑娘是爹前两年捡回来的孤女,性子冷得像块冰,箭法却准得吓人。听着高士达那些醉话,她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神冷得能掉冰渣子。
这时,程名振匆匆走了进来。这人是个酸秀才出身,文质彬彬的,在这帮糙汉子里显得格格不入。他一直是我最倚重的智囊。
“大小姐,”程名振压低声音,眉头锁得死紧,“大王又在营里征选民女,前两天刚抢了邻村的老乡,今天又要把张铁匠的女儿抢来。弟兄们怨气很大,再这么下去,咱们跟那帮官军有什么区别?”
我叹了口气,没说话。程名振这人就是这样,凡事都讲个道理,讲个规矩。可在这乱世里,道理最不值钱。
“名振叔,”我看着他,“你去劝劝我爹。就说这事不能再干了,寒了人心。”
程名振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我去劝了。大王说我是读书读傻了,妇人之仁。还说……还说这高鸡泊现在是他的天下,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心里一阵冰凉。看来,这老头是真的觉得自己是王了。
这天傍晚,我刚练完刀,哑叔就急匆匆地跑过来。那张没舌头的脸憋得通红,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意思是让我赶紧去前寨。
大帐里的气氛,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高士达坐在主位上,满脸油光,手里死死攥着个酒坛子。下首坐着一个穿着旧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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