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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釜底抽薪

    第十七章    釜底抽薪 (第2/3页)

部被一个一个地收回。

    那天晚上,他在浴室里洗了很久。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打在他的肩膀和后背上,水流顺着脊背往下淌。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打过的那些电话——王浩说“自己人”,李博说“不是不帮你”,剩下的名字他没有勇气打。这些名字他记了很多年,在商学院的通讯录里、在年会的签到表上、在合作项目的合同附件里。他曾经以为这些名字是他的“人脉”。现在他知道了,人脉不是你的——是你站在的那个平台上的人借给你用的。平台不在了,人脉就没了。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和他本人一样疲惫。眼袋比以前更重,颧骨比以前更突出,嘴角的弧度比以前更往下撇。他用毛巾擦了一把脸,穿上衣服,推开了浴室的门。

    尼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条织了大半的新毯子。梭子在她指尖间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而是某种更安静的、洞悉一切的亮。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今天不太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你不说话。你不说话的时候,声音最大。”

    他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微微陷下去。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但手心是温热的。

    “尼玛。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知道。”她说。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没说。”

    “从你进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走路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你的脚落在走廊上的声音更重。你洗完澡出来没有擦头发。你平时都会擦头发。”她的另一只手还握着梭子,但梭子没有继续动。“什么事?”

    “我爸冻结了我的账户。”

    尼玛沉默了一瞬。“所有?”

    “所有挂在集团名下的。现在只剩工资卡。还有——”他停了一下,“我借了五万块。从大学同学那里。五万块,够我们两个月。但车贷还不上了。银行会来催。公寓的物业费也快到期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一个和自己无关的项目进度。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自己没有注意到,她注意到了。

    “两个月。”

    “嗯。”

    “两个月够我们想办法。”

    “你病还没好。药不能断。医生说了,断了会越来越重。你的药每个月自己承担的部分是——”

    “不要想药的事。”她打断他。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在山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们也活下来了。郎当山谷的木屋里,只有一袋糌粑、半块酥油、一壶水。我们活了三天。两个月够长了。”

    陆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仍然那么清澈。她没有被他父亲的手段吓到。或者说,她早就预见到这一刻会来。从她在阳台上说出“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的时候,从她在嘉陵江边说“我不想让你因为我离开它”的时候,她就预见到了一切。她不是在等这一天的到来——她是在等他把这些话说出来。

    第二天,他把车还了。那辆黑色的奔驰,他已经开了三年,从接手海外事业部那天起就开着它。车钥匙上挂着一个陆氏集团标志的钥匙扣,皮质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他把车开到4S店,签了提前退租协议。销售顾问认识他——他买车的时候还是陆氏的海外事业部负责人,对方殷勤地倒了三次咖啡,用的是店里的精品咖啡豆,不是速溶的。这次来退车,对方给他倒的是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茶叶是最普通的那种,泡得太久了,又苦又涩。陆云在协议书上签了字,把车钥匙放在桌上,走出了4S店。他站在门口,看着重庆灰蒙蒙的天空。他没有车了。他拿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等了十五分钟,比平时多了五倍的时间。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早上坐公交车去公司。从南岸到渝中,十四站。他以前从来没有坐过这条线路,连公交车怎么刷卡都不知道——第一天上车时他在刷卡机前站了好几秒,司机不耐烦地指了指感应区的位置。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黄桷树的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梧桐絮还在飘,落在车窗上,被雨刷扫到一边。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戴耳机听歌,声音大到漏出来,是某个他不认识的歌手的说唱。他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上学有司机接送。他从来没有坐过公交车。他现在和所有人一样了。

    下班后他步行去超市。超市在小区门口,不大,两排货架,灯光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照得每一样商品都泛着惨白的光。他在冷冻柜前站了很久——牛腩、鸡胸、猪肉末,每一盒都贴着打折标签,黄色的标签上印着红色的数字。他以前买菜从来不看你格。他把一盒打折牛腩放进购物篮,又拿了一把青菜和一袋土豆。他走到药店那一排,拿起尼玛常吃的那种药——棕色玻璃瓶,白色标签,上面印着不认识的化学成分名称。他把药瓶翻过来,第一次认真看到价格。那个数字印在标签的右下角,很小,但很清楚。他以前每次刷卡买的时候从来没有留意过。他把药瓶放进购物篮里,然后去收银台结账。收银员扫了码,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他看着那个数字,从钱包里拿出工资卡,输了密码。交易成功。他拎着塑料袋走出超市,手指被塑料袋提手勒出了红印。

    回到公寓,他把买的东西放在厨房,走到阳台上给王浩转了一千块。“第一期。慢慢还。”王浩回了一个笑脸,又加了一句:“不着急。有困难随时说。”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长江。江水在暮色中滚滚向东。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王浩发的那三个字——“自己人”。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陆云的工资卡在超市收银台上弹出了“余额不足”。

    收银员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扎着马尾辫,化着淡妆。她把卡还给他,说:“先生,换一张吧。或者我们这里可以微信支付。”声音很轻,大概是怕他尴尬。他翻出手机里的支付宝,绑定了另一张备用卡——那张卡是他大学时办的,一直没怎么用,里面还有几千块。输完密码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不起来密码是多少。他试了两次,都错了。第三次,他把她的生日输进去,终于对了。走出超市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他拎着塑料袋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渝中半岛。那些光倒映在江面上,和昨晚一样璀璨,和前天晚上也一样。

    回到公寓时,客厅的灯关着。尼玛不在沙发上,也不在阳台上。他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她在打电话。

    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背对着门。她的肩膀微微弓着,头低得很低。他没有听到她说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在推门的瞬间,捕捉到了最后一个词。那是夏尔巴语。他在洛萨节的时候听过——村里那个老妇人说过的,尼玛阿妈也说过的。是“阿妈”。

    她听到开门声,转过头。她的眼睛在手机屏幕的微弱光线里闪着某种他不太确定的东西——不是眼泪,她不是那种会在电话里哭的人。是比眼泪更深的什么。像在很远的地方走了很久,忽然听到了家的声音。她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还放着她的药瓶——那瓶棕色小瓶,标签上的字已经被磨得模糊了。

    “你在和谁打电话?”他问。

    “阿妈。”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擦完之后手背上有微微的湿痕。“没什么事。只是问问她好不好。”

    陆云在她身边坐下。她的肩膀是僵硬的,这是他在山上从来没见过她露出的姿态。在山上她的肩膀总是松的,即使在雪崩之后。那时候她靠在木屋的火炉边,肩膀松得很自然,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晒够了毛的猫。

    “你跟你阿妈说什么了?”

    “我说我们很好。我说重庆很美。我说江边的灯火很好看。我说你对我很好。”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很快就控制住了。“我没有骗她。灯火是很美。你对我很好。我只是没有告诉她别的。”

    “什么别的?”

    “你爸冻结了你的账户。你还了车。我们在借钱买菜。”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这些我没有说。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陆云把她拉过来。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他的手掌下微微起伏。她身上有淡淡的酥油味——早上在窗前供灯时留下的,混着厨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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