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酒醒2006 (第3/3页)
情太多了。
父亲宁建国,在原本的2006年5月,会跟同乡一起去山西的私人煤矿打工,因为想多赚点钱供他上大学。那年的9月,矿上出事,父亲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左腿被砸伤,落下终身残疾。从此只能拄着拐杖走路,干不了重活。母亲李秀兰一个人撑起整个家,白天在纺织厂打工,晚上接零活缝纫,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像六十岁。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弟弟宁致远在高二下学期主动提出辍学,去建筑工地搬砖,从此人生轨迹彻底偏离。
而他呢?他上了大学,浑浑噩噩过了四年,毕业找了份饿不死的工作。三十多岁的时候相亲过几次,都无疾而终。四十三岁那年一个人去医院做胃镜,医生说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的胃溃疡,要他注意休养。他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周围来来往往、有人陪伴的病人,突然想不起自己这半辈子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
宁致君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这个年代还没有智能手机。震动来自他裤袋里的那个小灵通——银灰色的外壳,屏幕只有两寸大,绿色的荧光数字显示着时间:16:30。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妈”:
“小君,晚上你爸做红烧肉,记得早点回来吃饭。你弟今天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又退步了,你帮他说说。”
宁致君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猛地起身冲出教室,在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把自己关进隔间。他咬着手背,哭得浑身发抖,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十七年了,他再一次收到母亲发来的短信,告诉他晚上有红烧肉。十七年了,他再一次有机会“帮弟弟说说”。
哭够了,他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少年的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四十三岁中年人特有的疲惫和麻木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凶狠的决心。
放学铃声响起时,宁致君已经初步理清了思路。他收拾书包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认真,把每一本教材都整齐地码放好。同桌的女生林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宁致君,你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林薇歪着头,“好像突然长大了似的。”
宁致君笑了笑,没说话。是啊,一夜之间老了二十五岁,能不长大多?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三月的傍晚还有些凉意,但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篮球,喝彩声一阵阵传来。校门口的小卖部门口挤满了人,烤肠的香气飘得很远。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讨论着晚上的电视剧、新买的专辑、隔壁班好看的男生女生。
这是2006年。周杰伦的《十一月的肖邦》还在大街小巷传唱。超女选秀火爆全国。博客刚刚兴起,QQ空间还是新鲜事物。诺基亚是手机之王,摩托罗拉的超薄翻盖机是很多人的梦想。房价还没开始疯涨,股市刚从漫长的熊市中苏醒。北京奥运会还要等两年,汶川地震还要等两年,金融危机还要等两年。
这是一个充满可能的年代。而他,带着十七年的先知,回来了。
宁致君深吸一口气,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走出校门。车筐里放着沉甸甸的书包,车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母亲早上塞给他的苹果——没吃,一直留到现在。
他跨上自行车,踩下脚踏。链条发出熟悉的嘎吱声,车轮碾过水泥路,晚风扑面而来。街道两旁,老槐树新长出的嫩叶在夕阳下泛着金绿色的光。音像店里在放光良的《童话》,歌声飘出店外:
“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宁致君用力踩着踏板,速度越来越快。风鼓起他宽松的校服外套,像一双即将张开的翅膀。
他要回家了。
回到那个父母还在、弟弟还小、一切遗憾都尚未发生的家。
回到那个,还能够拥抱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