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弃机断线,跛行暗巷 (第3/3页)
这个看起来神志不清、肮脏落魄的流浪老人,怎么会唱出这些?是巧合?还是……
刘衍的心脏疯狂擂鼓,血液冲向头顶。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抓住老人问个清楚。但脚踝的剧痛和残存的理智死死按住了他。不能动!万一这是陷阱?万一老人是“那边”的人?或者,是另一个“试探”?
他强迫自己坐着,只是死死地盯着老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老人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目光,唱完了那几句,又回到了之前那种含混不清的方言小调,抱着破吉他,摇头晃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仿佛刚才那几句惊心动魄的歌谣,只是刘衍极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
但刘衍知道不是。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人又唱了几首不成调的歌,然后似乎累了,放下吉他,裹紧棉衣,蜷缩在报刊亭投下的阴影里,打起了瞌睡。鼾声响起。
街道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报刊亭冰柜低沉的嗡鸣。
刘衍却再也无法平静。他靠在冰冷的公交站杆上,望着对面阴影里那个蜷缩的老人,又抬头看向暗红色的、无星无月的夜空。
守拙人,藏本心。
泥巴地里扎下根。
无字书里看分明。
这些破碎的句子在他脑海中盘旋,与周会长的警告、电脑的幽蓝闪光、“隐曜”的谶语、莲心会所的阴谋、林远莫测的眼神……交织碰撞,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他只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黑暗、无声的漩涡边缘。脚下是流沙,头顶是谜团。而那个看似疯癫的流浪老人,或许只是这无边黑暗中,偶然闪过的一粒火星,转瞬即逝,却在他心里点燃了更多的疑问,和一丝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寒意。
天,快要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灰。
而那颗名为“参宿四”的星辰,在不可见的深空彼岸,依旧在燃烧,在咆哮,将其跨越了六百四十年的、充满死亡与新生意味的光芒,投向这片愈发诡异的人间。
刘衍坐在渐渐亮起的晨光里,浑身冰冷,一动不动。
他知道,黑夜或许即将过去。
但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他,这个失去了所有现代凭依、跛着脚、坐在城市最边缘街头的男人,必须找到一条路。
一条在泥巴地里,也能扎下根的路。
天光渐亮,街面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车辆声响。
报刊亭里的中年妇女醒了,打着哈欠开始整理货品。流浪老人翻了个身,鼾声依旧。
刘衍挣扎着想站起来,腿脚因为久坐和寒冷已经麻木刺痛。他扶着站牌,勉强撑起身体。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有节奏的“嗡嗡”声,由远及近,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不是汽车,不是摩托车,声音很轻,很稳,带着一种机械特有的精密感。
刘衍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通体哑光黑色、造型流线、没有任何品牌标志的两轮平衡车,正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平滑地驶入这条偏僻的街道。平衡车上,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冲锋衣、戴着黑色口罩和墨镜的人。身形挺拔,姿态放松,仿佛只是清晨出来闲逛。
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这样一个人,这样一辆车,本身就透着一股极度的不协调。
平衡车径直朝着报刊亭的方向驶来。
刘衍的心脏骤然收紧,全身肌肉绷紧,做好了随时转身逃进身后小巷的准备。是“那边”的人?还是莲心会所的?来得这么快?
然而,平衡车在离报刊亭还有十几米远时,却缓缓停了下来。车上的人并未下车,只是微微侧头,墨镜的方向,似乎越过了报刊亭,越过了打鼾的流浪老人,精准地……落在了公交站牌下,浑身紧绷、如同惊弓之鸟的刘衍身上。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口罩和墨镜,刘衍无法看清对方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视线停留了两三秒。
然后,平衡车上的人,对着刘衍的方向,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仿佛在说:找到你了。
做完这个动作,平衡车无声地转向,加速,很快消失在街道另一头的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刘衍僵在原地,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结了。
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
确认?标记?还是……别的什么?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对面。
报刊亭的妇女正在擦拭柜台,对刚才驶过的平衡车毫无所觉。
而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流浪老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坐起身,抱着他那把破吉他,浑浊的眼睛望向平衡车消失的方向,又缓缓移向呆立当场的刘衍。
老人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露出一个古怪的、难以形容的笑容,用嘶哑的嗓音,轻轻哼唱起刚才那诡异歌谣的最后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刘衍说:
“光走路,影随行……这下,影子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