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一念起 (第3/3页)
害怕会被哥哥做画册上的事情。
烦死了,她原本什么都不怕的性格,到了京城,学了东西,变得什么都怕了。
沈维桢问:“湘玫今夜叫你来,是不是怕我训斥她?”
阿椿点头。
“你答应陪着她,是不是也怕我骂她?”
阿椿继续点头。
“只要她说的有理,我又怎会责骂?”沈维桢说,“我没有那么迂腐。”
阿椿说:“看得出来。迂腐的哥哥,在强吻妹妹后已经直接自戕了。”
能干出娶妹妹这种事来,他就和迂腐二字毫不沾边。
“那是胆小鬼行径,”沈维桢坦然,“我不同,我会娶你。”
阿椿说:“好羡慕哥哥,有这样厚的脸皮。”
“多谢夸奖,妹妹你也不差。”
“那,”阿椿说,“厚脸皮的我能不能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不可以。”
“……我都没说。”
“看你脸就知道你想说什么,”沈维桢说,“你想接了表姑母一直住在庄子上?”
阿椿恳切:“这样也不可以吗?”
“也不是不可以,”沈维桢说,“若你我成亲——”
阿椿立刻说:“当我没说。”
“为何不愿嫁给我?”沈维桢耐心问,“我疼你,爱你,你若与我成亲,便是家中的女主人。学不好诗词、读不好书又有什么关系?你说想嫁富庶的人家,是想为表姑母治病——如今,我请了三位大夫,还可以再遍访名医为表姑母诊治。你喜欢在庄子上玩,觉得侯府约束,我也能答应你,婚后可以长住庄子,左右我都要骑马上下朝——”
“我喜欢南梧州。”
“什么?”
“我喜欢南梧州,”阿椿低着头,“我想带着娘一块回去。”
沈维桢一言不发。
月光下,阿椿一根簪子都没戴,因她要捉鱼上树,头发简单地梳着,只用了绸带。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青玉色。
她说:“我想回南梧州。”
“南梧州有什么好?”沈维桢说,“瘴气蚊虫多。”
她一手的茧子,握棍打人时的熟练,哪一样不是在南梧州熬出来的。
“我也说不清,”阿椿说,“哥哥方才说姻缘天注定,那我想回南梧州,应当也是天注定。”
“这怎能混为一谈?”
“这就是一件事,”阿椿仰脸,望着沈维桢,认真地说,“哥哥就像京城,什么都好,但我就是喜欢南梧州。”
沈维桢沉下脸:“我不喜欢你这种话,收回去。”
阿椿不说话了,用力扯下旁边的狗尾巴草。
沈维桢发觉胸口又开始发闷了。
那种无法呼吸的感觉,闷闷地,要淹没他的咽喉。
凉风习习,没有丝毫炎热之气。
其实,沈维桢知道怎么样哄着她,他大可微笑着说,你既然喜欢南梧州,那就和我成亲,成亲后我便带你去南梧州小住——但此刻沈维桢说不出口。
她适才不该说不喜欢他这种话。
这种天真的直白最气人。
沈维桢平静地呼吸,看阿椿把几根狗尾巴草做成小狗的模样。
“适才是我不对,我重新说,”沈维桢说,“南梧州的确很好,有山茶花,有锥栗,还有——”
阿椿说:“还有大老鼠。”
“这个不需要有。”
“哦。”
阿椿哦完后,继续拨弄着狗尾巴草编成的小狗,其实她想编一只小马,一只可以载着她快快跑的小马,就像红枣,能将她和母亲带回南梧州——
她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回南梧州。
母亲近期身体好很多了,陈院判说,如此调养下去,也能外出会客,不会再一天中要昏睡半天……
而且,京城中干燥,其实湿润的地方对肺腑会好些;若她有钱财,雇得了马车,去求老祖宗,或者李夫人……
——带着母亲,一同回南梧州。
沈维桢官职在京中,总不好离京追过去。
阿椿知道,官员擅离职守是重罪。
想到这里,她的心怦怦跳。
是啊,是啊。
如此这般,她就不会对不起老祖宗和李夫人了,不给她们抹羞,不会令她们最引以为傲的继承人沈维桢为千夫所指;也能令沈维桢的“疯病”快些好,不让他陷入此等有悖人伦的肮脏事中。
这样对大家都好。
沈维桢看着阿椿的发带,歪了,坠着珠子的那端折了进去,他想伸手拨开,刚举起,又放下。
不愿再惊吓到她。
算了,算了,沈维桢对自己说,她年纪小,接受不了,很正常。
此事本就是他在强求,难道还包容不了她这几句话?
再看她垂头垂眼,愈发心生怜惜之意。
“我可以陪你去南梧州小住,不过需要再等等;如今我事情多,一时抽不开身;”沈维桢放缓声音,“你若想你母亲了,今晚我可以骑马带你回京,悄悄地,你同你母亲住一晚,明日凌晨,我再送你回来——不会惊动任何人。”
阿椿说:“我又不是傻子,大晚上和你同骑一马,你心里肯定要高兴坏了。”
又想,哥哥现在事情多,是不是她可以趁机回南梧州呢?等他忙过后,她应该也已经到了。
沈维桢叹:“你真是以小人之心来度君子之腹。”
阿椿起身就要走:“那小人要从君子肚子里爬出来了——”
“回来,”沈维桢说,“我这两天有些累,难得见你,陪我说说话吧。”
阿椿头也不肯回:“我才不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你忽悠得答应了你。”
沈维桢无奈一笑,大步走到她前面:“不说那些——”
阿椿用力推开他,黑暗中踉跄跑,被狼追一样:“秋霜,冬雪,快点跟上来,你们姑娘要先回去啦!”
沈维桢没有追。
阿椿年纪小,跑出去被人瞧见是童心未泯;他若是追出去,若被人发现,就成了色心大发。
像什么样子。
沈维桢重新坐下,坐在阿椿适才坐的位置;静静坐了片刻,空气中已无她的气味,温度也渐渐消弭了。
只剩胸口,被她大力推开的位置,犹留余温,似她的手掌尚贴着,隔一层衣服,温柔地抚摸他的心。
冷不丁,沈维桢想起她适才望他的眼睛,认真,漂亮,但眼中并没有他。
她在夜晚什么都看不到,而京城于她犹如长夜。
——“哥哥就像京城,什么都好,但我就是喜欢南梧州。”
“人不高,力气还挺大。”
沈维桢按住心口,笑了一下。
难怪捶得他心都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