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柿子 (第3/3页)
兄看上一看,不知兄长是否有空闲?”
“我今日——”沈维桢忽然停下,侧身,说,“听说贵府的几株柿子树不错。”
藏春坞中。
秋霜喝过药后又睡着了,今晚好多了,虽微微发热,已不似昨天那般烫人。
沈云娥精力不济,吃过晚饭后便昏昏沉沉。
阿椿将明日要去李夫人那里学习的事情告诉她,她想了想,对阿椿说:“夫人是个好人,你我能进京,也是她同老祖宗商议的。”
阿椿低头。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母亲身份尴尬,她更尴尬;设身处地,李夫人对她们母女俩已是格外宽容,甚至可以说菩萨心肠。
因此,阿椿更怕见李夫人。
内疚感能将阿椿砸死。
沈云娥一阵恍惚。
李夫人同沈士儒是约法三章的联姻,李夫人婚前早已有心上人,遗憾对方身份低微,实在配不上她。
为了家族考虑,李夫人才点头同意。
作为联姻的承诺,沈士儒允诺,不纳妾,不得有任何通房丫头,更不可豢养外室;李夫人则会为他生下嫡子嫡女,绵延子嗣。
后面的事情完全失控。
“去学吧,”沈云娥轻声,“跟着夫人,比跟着我体面。”
关于让阿椿上族谱的事,藏春坞隐约听到风声。
沈云娥不受礼仪教化,不在乎什么族谱不族谱的,可听说这样对阿椿好,她就愿意。
如今的阿椿不情愿了。
她现在学习的东西多了,知道上族谱后,就变相地和母亲没了联系。尽管只是两个名字而已,阿椿也不愿意。
她甚至想,如果张大夫能治好了沈云娥,她就拜谢过老祖宗、李夫人和哥哥,然后带着母亲回南梧州。
她可以继续做工,挣钱,慢慢地把银子还给他们。
伺候母亲睡下后,门外有侍女捧了东西送来,说是章府听闻表姑娘生病,特意送礼物慰问。
阿椿糊涂了:“章府送我礼物?”
侍女们心照不宣,相视一笑:“听说是章小姐和章公子一同选的。”
阿椿更糊涂了。
昨日,和章红夫一队时,两人说说笑笑,如今送她礼物,也合情理;
章公子……哪个章公子?为什么要特意说章公子?难道是看上她了?
这个章公子,个子高吗?和哥哥比起来怎么样?好看吗?能比得上哥哥吗?心肠好吗?才学呢?
阿椿完全不困了。
她白天睡了很久,夜间睡不着,翻来覆去,看伺候的小丫鬟趴在外面软榻上睡着了,阿椿披衣下床,找到四角琉璃灯。
这两天的事情太多了,秋霜生病,季节更迭、变冷,母亲又开始咳嗽,京城即将到来的严寒,听说冬日里很冷,能冻掉手指头,明日要去见李夫人……
阿椿轻手轻脚地从藏春坞一方小门出去,这里值夜的人懈怠,晚上睡得沉,一点动静惊醒不了她们。
夜色浓郁,沈府像一个牢笼约束着府中人,可这个牢笼又那么安静,那么大,大到阿椿不知该往何处去。
已是深秋,高大的梧桐树渐渐有了黄叶,周围虫鸣唧唧,阿椿想说话闲聊,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
天地大,饿到吃不起饭的穷苦人那么多,相较之下,她现今的烦恼过于奢靡,简直像绸缎上不慎刮起的几根断线。
不知不觉,又快走到和沈维桢见面的地方。
今夜并无荷露,只有凉凉秋风,小径深冷。
阿椿停下脚步,她知道,今晚兄长不会等在那里、对她细细教导了。
她懂男女大防,即使是亲兄妹之间,也要遵守。
如果那位不曾见面的“章公子”真看中她,恐怕议亲不会太慢;否则怎么会在这时提上族谱的事情,哥哥已经说过了,会让她以“义女”身份上族谱,为的就是好匹配……
哥哥从不食言。
阿椿心中怅然若失,低头看,树影斑驳;仰脸,只见头顶舒展的宽大梧桐叶,枝叶缝隙中,月亮半藏半隐,明亮皎洁。
“‘月在梧桐缺处明’,”阿椿喃喃,“原来,这就是‘月在梧桐缺处明’啊。”
涌出一丝“我终于读懂”的欣喜,却又陷入更深的忧愁中,阿椿知道,她读懂诗了,她长脑子了。
坏了。
“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沈士儒曾如此笑着说,“我们阿椿不需要学那么多,读书越多,烦恼越多。一旦你读懂这些诗词,就说明你遭受了伤心事啊。”
想到这里,阿椿不禁悲从心来。
她懂了礼仪,就被规矩束缚;现如今读懂了诗词,也品味到更细腻的痛——她宁愿再去砍柴砍到抬不起胳膊,也不想经历这样胸闷的难过。
沿着落满梧桐月影的碎石路,一路向前,阿椿缓步走到亭中。
看不清,她就拎灯摸索,转了一圈。
果然没有人。
本就不该有人。
阿椿站在昨日和沈维桢谈话的地方,摸了摸朱漆的柱子,叹口气。
她该回去了。
明天还要去见李夫人。
小心拎起琉璃灯,走了没两步,猝不及防,撞到一个结实东西。
通透灯光下,阿椿看到藏蓝色的衣角。
灯往上抬。
藏蓝色银丝满绣的腰带,束缚着劲腰。
灯不好意思地侧移。
没有香囊,没有荷包,没有佩玉。
他什么都未佩戴,也没有带任何随从。
只有一只手背在身后,握着一枝红彤彤的柿子,大、漂亮、看起来很甜。
“这么晚了,”沈维桢问,“你来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