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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不可乱

    6 不可乱 (第3/3页)

家境差些也不打紧,多给她些嫁妆就是了。”

    老祖宗想的长远,沈静徽今年十六岁,她前十六年都长于山野河间,昔日沈士儒来信,也常赞她机智聪慧,能削尖了树杈捉鱼,拉长弓射云雀,十拿九稳。

    可京城没有那么宽广的河流任她自由,侯府深宅中规矩多,与其嫁入高门受挫磨,还不如选个门第低些、有出息的,这样,对方也不会嫌弃她的出身。

    沈维桢停了一下,颔首:“好。”

    他刚进院子,荷露就悄悄告诉沈维桢:“静徽姑娘今日被打了手板。”

    能在老祖宗和沈维桢院子里做这么久,荷露能感觉到,沈维桢对这个表姑娘不一般。

    无论外面如何说,实际上,大爷并不厌恶表姑娘。

    说来也奇怪,表姑娘入府前,大爷对表姑娘母女讳莫如深,一个字都不许提;现如今表姑娘来了,大爷反倒对她还不错。别的且不说,单单是送明目丸就不一般,大爷不止这一个妹妹,何曾见他如此细心?

    送金银珠宝都不稀罕,大爷并不缺钱,随手打赏而已,礼物都由下人们准备,于他不过一句话的事。这般用心送些对症的药品吃食,还允许表姑娘来院中小厨房——十分难得。

    是以,荷露自然敬重静徽。她与秋霜交好,藏春坞那边若有风吹草动,这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包括今天表姑娘被打手心。

    今日下午,为沈静徽请来的女夫子进府了,这件事,沈维桢知道。

    对外称老祖宗选的,实际上,人选是沈维桢敲定的。

    沈维桢侧身:“谁打的她?”

    “是夫子,”荷露说,“夫子考验姑娘功课,抽《论语》一则,姑娘不会背,被打了手心。”

    沈维桢皱眉:“胡闹,她先前从未学过,又怎能会背诵?”

    “夫子说,她提前言明,今日要考察,姑娘就该提前学习功课,”荷露低声,“今日姑娘没有背出,往小了说,是没将夫子的话放在心上,往大了谈,就是不够尊师重道——所以打了三下,要让姑娘记得这教训。”

    三下手板,倒也不算多。

    读书写字,少有没挨过板子的。

    只是不知她会不会又哭。

    眼前又浮现出那双雨后青瓦般湿润的眼。

    沈维桢一直恼那日莲池的错认,幸好并未有外人知晓,否则惊天丑闻如何收场;出于隐秘的愧疚,他才多给静徽送些东西,以做补偿。

    调理了一个月,好不容易将静徽当作亲妹妹看待了,这几天她频频跑来,又令他头痛。

    不如听了老祖宗的话,早早选定人家,将静徽嫁出去,快刀斩乱麻,不看见她,自然不会乱。

    荷露替阿椿说好话:“其实姑娘很用功呢,今日挨了手板,用过晚饭后,一直在看书呢。”

    沈维桢嗯一声,心想睦和堂那边一定会送药——不过老祖宗刚才没提这事,只提了婚事。

    他叫住荷露:“这件事,是秋霜告诉你的?”

    荷露说是。

    沈维桢说:“小女孩爱惜脸面,挨手板不光彩,她未必想让人知道。你去库房寻些跌打损伤的药膏,偷偷地给表姑娘送去——别让她知道,你悄悄地送给秋霜就好。”

    他可不想让沈静徽又来感恩戴德地谢他。

    容易乱。

    荷露提醒:“大爷,上次下雨,已经送过表姑娘药了,这次还要再送吗?”

    沈维桢记起来了。

    果然乱了,事情乱套了,他的记忆也乱了。

    “那就多送些蜡烛,”沈维桢说,“只送白蜡的,之前苏州送来的那些就不错,气味小,烟气轻,表姑娘眼睛不好——”

    他蓦然停下,觉不该说这么多。何必说这些。

    荷露发现大爷脸色一下沉了。

    她搞不清楚状况,不敢出声,只静静听。

    “先把蜡烛送去,”沈维桢直接说,“以后再遇到此类事,你看着办便好。我心在春闱,恐怕顾不上表姑娘。她若是缺什么、喜欢什么,你都拿了送去藏春坞;院中若没有,就遣人买了送她。今后,和表姑娘有关的,一并走我的账,不必再来请示——你也不必知会我。”

    荷露呆在原地,惊住了。

    ——要是表姑娘想要天上的星星,大爷您也要花钱请人摘给她么?

    她琢磨不透沈维桢的意思。

    这是想对表姑娘好,却又不愿和表姑娘太过亲近?

    做侍女的,揣度主子心意是必要本领,但过于揣度却又不妙了。

    荷露说是,恭敬退下。

    沈维桢去了书房,连写几副字都不满意,揉成团,丢弃一旁。

    直起腰,沈维桢仰首,刚好看墙上悬挂的一副字。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这是仁寿堂刚落成时,沈士儒亲笔写的字,取自于《诗经》。

    这一篇原是赞颂周王新建宫殿落成,祝祷子孙繁盛、家庭祥和、世代兴旺。

    沈士儒亲笔写下,是勉励他看重家人、兄友弟恭、家族兴盛。

    将用过的毛笔放入笔洗之中,沈维桢看清水被漆黑墨汁一点点晕染、散开,像丝绸、像柳絮,纠缠一团,如不散的冤魂。

    即将秋社,盛夏已过,荷花将败谢,不会再有那恼人的、纠缠不休的香气。

    他沉沉地想,将她嫁出去,就不会再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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