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千层 (第3/3页)
“会不会又是记漏了?”
维卡什摇头:
“不会。今天每一个石匠领石头,我都亲眼看着记的。”
“那石头去哪儿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
十八、偷石贼
维卡什带着莹莹,在工地里转了一圈。
夜班的火把照得到处都是光亮,但总有一些角落照不到。他们走过一个个黑暗的角落,查过一堆堆码好的石料,最后在工地最边缘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问题。
那里堆着几十块石头,码得整整齐齐,但旁边没人,也没人在用。
“这些是今天的?”莹莹问。
维卡什点头:
“对。下午送来的,说要明天早上用。”
“那为什么没人看着?”
维卡什摇摇头。
两人正在纳闷,突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连忙躲到一堆石料后面,探头去看。
月光下,几个黑影正朝那堆石头摸过来。他们手里拿着扁担和绳子,显然是要把石头运走。
“偷石贼!”维卡什压低声音。
莹莹按住他:
“别出声。看看有多少人。”
黑影走近了,一共四个。他们熟练地把石头捆好,一人一头,挑起就走。
莹莹和维卡什悄悄跟在后面。
那四个人挑着石头,沿着河边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片小树林。树林里停着几辆牛车,车上已经装了不少石头。
“原来不止偷一次。”维卡什咬牙。
莹莹数了数牛车上的石头,少说也有两三百块。
“走,回去叫人。”
他们悄悄退出树林,跑回工地。莹莹找到哈立德,把事情说了。哈立德二话不说,叫上十几个夜班的工人,拿着工具,跟着他们来到那片树林。
那四个人还在往牛车上装石头。哈立德一挥手,十几个人冲上去,把四个偷石贼按倒在地。
“谁派你们来的?”哈立德问。
那四个人不说话。
哈立德蹲下来,盯着其中一个人的眼睛。
“不说的话,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说。”
那人看着哈立德的眼睛,浑身发抖。那眼神太可怕了——冷得像冰,深得像井,像是真的杀过人。
“是……是城外的人。”那人结结巴巴地说,“有人出钱,让我们来偷。偷来的石头,运到东边去。”
“东边什么地方?”
“不、不知道。只说到时候有人来接。”
哈立德站起来,看着那些牛车上的石头。
“这些石头,够砌一堵墙了。”他说,“有人想用我们的石头,盖自己的房子。”
莹莹听着,心里一阵发寒。
工地上的石头,每一块都是从河里捞的,从山上采的,经过打磨、搬运、码放,才到了这里。现在有人想不劳而获,偷走它们。
“怎么办?”她问。
哈立德想了想,说:
“让他们把石头搬回去。一块都不能少。”
那四个人被押着,把石头一块块搬回工地。搬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阿伊莎听说了这件事,亲自来了。
她站在那堆被追回的石头前面,看着那四个浑身发抖的偷石贼。
“东边是谁?”
那四个人只是摇头,说真的不知道。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放了他们。”
众人都愣住了。
“放了?”
阿伊莎点点头。
“放他们回去。告诉他们后面的人:下次想要石头,自己来拿。别派这些没用的。”
那四个人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莹莹看着阿伊莎,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
阿伊莎看见她的表情,说:
“他们只是跑腿的。杀了他们没用。放回去,后面的人才会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十九、东边的消息
偷石贼的事过去三天后,东边来人了。
那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讲究,骑着好马,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来到工地边上。
“谁是管事的?”他问。
阿伊莎正在坑底看人砌墙,听说有人找,爬上坑来。她浑身是泥,头发散乱,完全不像个公主。
那中年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番,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你就是那个公主?”
阿伊莎点点头。
“有什么事?”
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我们老爷说了,侯赛因纳普这块地,以前是他家的。你们在这儿建城,挖河,盖房子,都没经过他同意。现在要你们交地租,每年一千块石头,五百根木头,外加一百个劳力。”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莹莹的心猛地一紧。
阿伊莎接过信,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你们老爷是谁?”
中年男人傲然道:
“杰伊昌德。这一带最大的地主。他家的地,从这儿一直延伸到东边三百里。”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递给那个中年男人。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侯赛因纳普的地,是我父亲买下来的。有文书,有证人,有当年的地契。想要地租,先拿证据来。”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
“你——”
“还有。”阿伊莎打断他,“上次那四个偷石贼,是你家老爷派来的吧?我放他们回去,是给你家老爷一个面子。下次再派人来偷,我就不客气了。”
她转身,朝坑底走去。
中年男人在她身后喊道:
“你会后悔的!”
阿伊莎没有回头。
二十、备战
那天的对话之后,工地上的气氛变了。
虽然一切看起来还在照常进行——挖土的继续挖土,搬石的继续搬石,砌墙的继续砌墙——但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一层紧张。
莹莹问阿伊莎:
“那个杰伊昌德,会来打我们吗?”
阿伊莎正在看图纸,闻言抬起头。
“可能会。”
“那我们怎么办?”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准备。”
从那天起,每天收工之后,阿伊莎都会带着一批人去操练。不是真正的打仗,而是练习守城——怎么射箭,怎么推滚木,怎么倒热油,怎么堵缺口。
莹莹也被拉去参加。
她从来没学过这些。握着刀的手在抖,射出去的箭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爬上城墙的时候腿都在打颤。但阿伊莎说了:不会可以学。学不会可以练。练不会,就等着送死。
哈立德成了教官。
他站在城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那群人,一个一个纠正他们的动作。
“你,手抬高一点。箭不是这样射的。”
“你,刀握紧。像你这样,还没砍到人,刀先飞了。”
“你,别闭眼。闭眼还怎么打?”
莹莹也在被纠正的人中间。
哈立德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握刀的手。
“太紧。放松一点。”
莹莹试着放松。
“还是太紧。”
莹莹再放松。
哈立德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转动了一下。
“这样。记住了?”
莹莹点头。
他走了,去纠正下一个人。
莹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那个站在月光下的黑衣人,带着杀意而来。现在他站在阳光下,教人怎么防守。
时间真的会改变很多东西。
二十一、帕瓦蒂的秘密
一天晚上,莹莹在河边洗衣服,遇见帕瓦蒂。
帕瓦蒂也在洗衣服,身边放着个大木盆,里面堆满了脏衣服。看见莹莹,她笑着打招呼。
两人并排蹲在河边,搓着衣服,聊着天。
“你弟弟干得怎么样?”莹莹问。
帕瓦蒂的眼睛亮起来:
“好得很!公主说他聪明,账记得清楚,以后说不定能当大用。”
莹莹点点头,替她高兴。
帕瓦蒂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
“莹莹,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莹莹看着她,等着她说。
帕瓦蒂低下头,手里的衣服搓得更用力了。
“我……我不是这里的人。”
莹莹愣住了。
“什么意思?”
帕瓦蒂咬了咬嘴唇,说:
“我是从东边来的。杰伊昌德那边。”
莹莹的手顿住了。
“那你……”
“我不是奸细。”帕瓦蒂连忙说,“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是……我是逃出来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
“杰伊昌德那边,对我们这样的人不好。男人要交很重的税,女人要去做苦工,小孩也要干活,干不动就打。我爹被打死了,我娘病死了,只剩我和弟弟。我不想弟弟也被打死,就带他逃出来了。”
莹莹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帕瓦蒂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因为今天有人来工地找我。杰伊昌德的人。他们说我弟弟是他家的财产,要我把他还回去。我说不,他们就打我。”
她撸起袖子,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
“我怕……我怕他们再来。我怕他们把维卡什抢走。我怕……”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无声地哭起来。
莹莹伸手,轻轻抱住她。
“别怕。”她说,“我带你去见公主。”
二十二、阿伊莎的决定
阿伊莎听了帕瓦蒂的讲述,沉默了很久。
帕瓦蒂跪在她面前,浑身发抖。维卡什站在姐姐旁边,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但脸色苍白得吓人。
“起来。”阿伊莎说。
帕瓦蒂不敢动。
阿伊莎亲自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你是我工地上的工人,你弟弟是我工地上的人。谁要抢走你们,就是抢我的东西。”
帕瓦蒂愣住了。
“您……您愿意保护我们?”
阿伊莎看着她。
“你是从杰伊昌德那边逃出来的。你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子。如果我今天把你交出去,明天还有谁敢来侯赛因纳普?还有谁敢相信我?”
她转身,面对在场的所有人:
“从今天起,帕瓦蒂和维卡什是我的人。谁动他们,就是动我。”
莹莹站在人群中,看着阿伊莎挺直的背影,眼眶突然酸了。
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是阿伊莎收留了她,给她地方住,给她饭吃,教她东西。
现在帕瓦蒂也一样。
这个城里,收留了多少无处可去的人?
二十三、夜巡
那天晚上,莹莹睡不着。
她披衣出门,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朝城墙走去。
守城的士兵认识她,没拦。
她登上城墙,望着外面的夜色。月亮很亮,把城外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平原,河流,远处的树林,还有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村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哈立德也上来了。
“睡不着?”他问。
莹莹点点头。
两人并排站着,望着远处。
“你说,”莹莹突然问,“那个杰伊昌德,真的会来吗?”
哈立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会。”
“为什么?”
“因为他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哈立德说,“他要的不仅是石头、木头、劳力,他要的是听话。谁不听话,他就打,打到听话为止。”
莹莹想起帕瓦蒂胳膊上的伤,心里一阵发寒。
“那我们打得过吗?”
哈立德转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打不过也得打。不能逃一辈子。”
莹莹沉默着。
远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两人同时警觉起来,眯着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队骑兵正朝这边奔来。
二十四、烽火
“有敌情!”
哈立德的声音划破夜空。
城墙上立刻乱起来。士兵们奔跑着,有人去敲警钟,有人去点烽火,有人去叫醒阿伊莎。
莹莹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月光下能看清他们的装束——不是正规军,是私兵,大概三四十人,骑着快马,举着火把,杀气腾腾。
“准备迎战!”有人喊。
城门紧闭。城墙上,弓箭手就位,滚木堆好,热油烧起。
阿伊莎冲上城墙,头发散乱,衣裳不整,但眼神清醒得吓人。
“多少人?”
“三四十。”哈立德说。
阿伊莎眯着眼,看着那队逼近的骑兵。
“来探路的。”她说,“不是主力。”
话音刚落,那队骑兵在离城墙两百步的地方停下来。为首的一人策马上前几步,朝城墙上喊:
“把帕瓦蒂姐弟交出来!其他人不管!”
阿伊莎没有说话。
那人又喊:
“听见没有?把人交出来,我们立刻就走。不交,明天大军就到!”
阿伊莎还是没有说话。
她伸手,从身边的弓箭手手里接过一张弓,搭上一支箭,拉满,瞄准——
箭矢破空而去。
两百步外,那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来。
剩下的骑兵一阵慌乱,抬起受伤的头领,拨马就跑。
阿伊莎放下弓,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她喊,“要人,自己来。”
二十五、黎明前的准备
那队骑兵消失后,城墙上陷入一片沉默。
莹莹站在阿伊莎身边,心跳得像擂鼓。她看着阿伊莎平静的侧脸,想象不出她怎么能这么镇定。
“他们会来吗?”她问。
阿伊莎点点头。
“天亮就来。”
莹莹的心往下沉。
阿伊莎转身,面对城墙上的所有人。
“天亮之前,把能用的武器都准备好。女人和孩子撤到城里最安全的地方。老人和伤员负责照顾他们。能打的,跟我守住城墙。”
没有人说话。
“天亮之后,”阿伊莎继续说,“可能会死很多人。可能我也活不了。但不管怎样,不能让那些人踏进城里一步。”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
“侯赛因纳普不是一天建成的。但一天就能毁掉。想保住它,就得拼命。”
莹莹站在人群里,看着阿伊莎挺直的背影,看着那些沉默但坚定的面孔,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属于这里了。
不是过客。
不是外人。
是真的属于这里。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黎明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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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