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被偏爱的人都有恃无恐! (第1/3页)
辛缜早早便出了门,天还黑沉沉的时候便已经坐上了鲁大的马车。
秋娘头天晚上便替他将考箱收拾得妥妥帖帖,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砚台是小端砚,墨是上等松烟墨,笔是湖州兔毫,纸是一叠裁得方方正正的澄心堂纸。
旁边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匣,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和一罐蜜渍梅子,又有一个铜手炉,炉中炭火已经添好,捂在手里暖烘烘的。
梨花替他整理衣冠的时候,秋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不下十几遍,从「考试的时候不要紧张」到「考完了不要跟人挤」,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个遍,最後还是辛缜笑着打断了她,才得以脱身出门。
可马车刚驶出巷口没多远便走不动了。
辛缜掀开车帘往前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条御街被送考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天色还没有亮,远远近近的灯笼和火把将街面映得昏黄而混乱,车夫们互相吆喝着借道,马匹不耐烦地打着响鼻,有些心急的考生索性下了车,扛着考箱在车缝里穿行。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的气味和灯笼里松脂燃烧的焦香,偶尔还能听见哪个考生在马车里高声背诵着「子曰为政以德」的声音,念了几句便卡了壳,又气急败坏地从头再来。
辛缜咧嘴一笑,应该不是因为学艺不精,而是紧张了吧。
鲁大在前面赶着马车,一边扯着嗓子喊「借光借光」,一边小心翼翼地驾着马在车流中一点点往前挪,原本不过两刻钟的路程,硬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赶到皇城外。
到了皇城东华门外,天色已经蒙蒙壳了。
辛缜参加贡举至今,这一回终於有了大考的气氛了。
之前锁厅试的时候,贡院里稀稀落落不过三四十号人,考场设在开封府衙的宽正堂里,角落里还摆着煤炉取暖,舒服倒是舒服,却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麽,缺的就是那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紧张感。
此刻他皇城东华门外,从车里放眼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少说也有三四百号考生候在门外等待进场,再加上送考的家属、扛着考箱的书童、兜售热炊饼和醒神汤的小贩、维持秩序的禁军士卒,整个东华门外的广场上少说聚集了两三千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辛缜跳下马车,理了理衣冠,提起考箱正要往候场的人群那边走,却发现周围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不对劲。
他一下车,便有不少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些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因为辛缜参加的是锁厅试,走的是另一条考试通道,之前无论是州府试还是礼部试,都跟这些普通贡举的考生不在同一个考场。
因此绝大多数考生都没有见过辛填本人。
而他们之所以敢肯定自己此前从未见过这个少年人,原因很简单,以辛缜这副样貌,任何人只要见过一面,便绝不可能忘记。
此刻这个少年站在晨光熹微之中,穿一身浆洗得笔挺的蓝衫,眉目清朗,身姿挺拔,周身清华之气逼人。
几个站在近旁的举子下意识地便压低了声音议论起来。
「这人是谁?」「没见过,应该是锁厅试的官员。」「哪一科的?怎麽从来没在贡院里碰到过?」
也有人立即反应了过来,这人没有见过,应该参加的是锁厅试,说明是荫补入仕的在职官员。
有个消息灵通的举子已经低声对旁边的人说道:「是辛缜,盐铁司副使辛缜。就是那个搞出了青云车和水泥路的辛缜。也是今年锁厅试的榜首。」
这个消息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以极快的速度在候场的人群中扩散开来。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整个东华门外的广场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辛缜这边飘。
而这些打量的目光,并不只是单纯的好奇和八卦。
辛缜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便注意到了好几拨明显不是考生的人,他们穿着体面的绸缎袍服,身边跟着膀大腰圆的仆从,站在马车旁边不往考场门口凑,却一个劲地往考生堆里张望。
有几个管家模样的人手里还拿着纸笔,似乎在记录着什麽。
辛缜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瞬间便明白了这些人的来历,榜下捉婿。
这是大宋朝科举季最为热闹、也最为疯狂的一道风景线。
每逢殿试放榜之日,汴京城里那些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便会派出管家和家丁,守在贡院和皇城门外,专等那些中了进士的年轻士子们出来。
看中了哪个,便一拥而上,连拉带拽地把人往自家府里请,有的甚至直接用一乘小轿把人擡走。
到了府里便是一桌丰盛的接风宴,老爷亲自作陪,席间便把婚事谈妥,当场画押成礼0
整个过程快则半天,慢则三五日,常常是新科进士本人还在晕头转向、没搞清楚状况的时候,婚事便已经板上钉钉了。
这种事在大宋朝不但不丢人,反而是双方都有面子,女方家里嫁了女儿还捞了个进士姑爷,男方得了美妻不说还多了个有钱有势的岳家,皆大欢喜。
当然,真正有资格被「捉」的进士,通常都是那些年轻、未婚、相貌端正、前程远大的新科才俊。
而符合这些条件的考生,在殿试还没开始之前便早已被各家盯梢的人摸得清清楚楚了。
哪一科的解元是谁,哪一州的前几名是哪些人,谁家儿子尚未婚配,谁的年龄正好合适,这些信息早就被那些大户人家的管家们打听得一清二楚,只等放榜之後便按图索骥。
辛缜原本跟这些事八竿子打不着,他是锁厅试考生,在职官员,跟那些白身举子完全不在一个赛道上。
可当他站在东华门外,感受到那些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如同饿狼看见了肥羊一般的灼热自光时,他便知道事情不妙了。
那些人打听出他的身份之後,眼神里的含义便变了,从好奇和八卦,变成了一种近乎贪婪的热切。
盐铁司副使,这个头衔的分量,这些大户人家比谁都清楚。
最近汴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那些涉及矿冶、军工、修路、造桥、漕运、水利、农具、肥料、化工的几十上百个项目,全都在自己的手里。
且不说他将来仕途不可限量,单凭他手里现在捏着的这些项目,谁家要是能把闺女嫁给他,那整个家族都将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大发展。
这不是考中进士能做官的女婿,这是直接能往自家门楣上贴金的财神爷。
有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袍的中年管家,自光死死地盯着辛缜,嘴里已经开始念念有词地盘算着什麽。
不远处另一辆华贵的马车旁边,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声跟身旁的年轻仆从说着什麽,那仆从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目光不住地往辛缜这边瞟。
辛缜甚至注意到,有几个原本站在别的考生身边的盯梢者,在交头接耳了几句之後,竟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了他这边。
那眼神里的含义再明白不过了:前面的那些目标可以先放一放,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稀世珍宝。
辛缜被这些如狼似虎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心下暗暗叫苦。
他前世在电视上看过榜下捉婿的段子,当时还觉得好笑,可现在他自己成了被捉的对象,那份感受便完全不同了。
他赶紧转过身,快步走到鲁大身边,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吩咐道:「一会儿等我进去了,你立刻去枢密院寻韩枢相,就说我被人盯上了,很多人,估计要榜下捉婿,请他务必派人来接我,记住,一定要快。」
鲁大那张素来不动声色的黑脸上,此刻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紧张。
那些站在广场四周的壮汉和管家们,一个个看辛缜的眼神,简直比当年在好水川伏击圈里看到西夏兵还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公子放心,我记住了。」
辛缜提起考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皇城大门。
他进去之後,身後的禁军便合拢了入口,将送考的人全部挡在了门外。
鲁大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即调转马车,一抖缰绳,那两匹挽马便撒开蹄子,直奔枢密院而去。
他的马车在枢密院是挂了号的,车辕上那面枢密院特制的铜牌比什麽通行文书都好使。
枢密院的门子远远看见鲁大的马车飞驰而来,赶紧把大门推开,还亲热地迎上去问候了一声:「鲁大哥,您怎麽这会儿过来了?辛省副不是今天去参加殿试了麽?」
鲁大将马车驶进大门,一边跳下车辕一边随口应道:「有紧急文书要面呈韩枢密,耽误不得。」
那门子一听是紧急文书,哪里还敢多问,赶紧让开了通道,还殷勤地指了指院内:「韩相公在直房里呢,您赶紧的,要不要小的给您领路?」
鲁大说了句「不用」,将马鞭往车辕上一插,大步流星地穿过几重院门,直奔枢密使直房而去。
枢密使直房外头有好几道关卡,头一道是院门的禁军,第二道是回廊口的掌书记,第三道是直房门外的贴身胥吏。
每一道关卡见了鲁大都只是点了点头便放他过去了,这个面孔在枢密院里来来往往了大半年,谁都知道他是辛副使的贴身护卫,往韩枢相这里跑的次数比他回自己家还勤,早就不是外人了。
韩琦正在直房里批阅几份河北边防的例行文书,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便搁下了朱笔。
他擡起头来,便看见鲁大推门而入,那张粗犷的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焦急之色。
韩琦心里顿时一沉,鲁大这个人他了解,跟着额,狄青在西北出生入死多少回,从来都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绝不会是小事。
鲁大也顾不上行礼周全,匆匆拱了拱手便低声将东华门外的情况说了一遍。
韩琦听着听着,眉头便拧了起来,听到最後,他霍然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朱笔往笔山上一搁,语气斩钉截铁:「榜下捉婿,这些人疯魔了不成!弃疾今日在殿试,他们就在皇城外头盯上了?」
他负手在案後踱了两步,随即转身对身旁伺候的一个中年胥吏吩咐道,「你,立刻回家去,拿我的名帖见夫人,让她把府里所有的家丁都召集起来,记住,是所有,一个不留。
再去告诉我三哥,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让他也出出力。
他不是一直念叨着想把他家那丫头说给弃疾麽,人都要被别人抢走了,他还出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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