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天章阁直学士!服紫! (第2/3页)
只见一封落款是参知政事夏竦,另一封落款是参知政事贾昌朝,心下便是一动。
他先打开夏竦的那封劄子,扫了几行,眼睛顿时一亮。
又赶紧打开贾昌朝的那封,匆匆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捧着两封劄子快步回到赵祯面前,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官家,官家!大喜!大喜啊!」
赵祯正自沮丧,靠在御座上好半天没说话,听到张惟吉这般兴奋的声音,也只是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有气无力:「什麽事?」
张惟吉赶紧将两封劄子双手呈上,语气又急又快:「官家您快看,夏相公和贾相公的劄子!两封都是支持盐铁司纲要的!」
赵祯微微一愣,坐直了身子,伸手将两封劄子接了过来。
他先翻开夏竦的那封,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写道:「参知政事臣夏竦谨奏:伏见盐铁司所上《三年经画纲目》,臣反覆研读,深以为然。
其於矿冶则炼焦脱硫以精钢铁,於道路则水泥钢筋以固官道,於农事则新具良种以劝农桑,於财用则设兴利之基以开利源,凡所规划,靡不切中时。
臣窃观今日国用匮乏之由,不在取之於民不足,而在生之於工者未兴。
盐铁司此纲,正是兴工以生利、通商以裕国之良策,非但与民无争,实乃为天下百姓开万世之利源。
或谓耗费太多、恐难为继,臣以为不然。
昔李冰修都江堰,费十年之功,惠百世之民。
今日修一路一桥,其费虽巨,其利尤远。
臣愿以举家百口保此纲目切实可行。
伏望陛下断而行之,勿为浮议所摇。
谨奏。」
赵祯看完,眉头微微一挑,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之色。
夏竦的劄子写的不是敷衍了事的场面话,而是实打实的力挺,不但逐条分析了纲要的可行性,还搬出了李冰修都江堰的典故来反驳「耗费太多」的质疑,末了甚至说出了「以举家百口保此纲目切实可行」这样分量极重的话。
这可不是夏竦一贯的作风,此人向来滑不溜秋,遇事从来只说三分话,表态从来不把话说死,像这样措辞决绝、不留余地的劄子,赵祯印象中还是头一回见到。
他压住心中的疑惑,又打开了贾昌朝的那封劄子。
只见上面写道:「参知政事臣贾昌朝谨奏:臣於政事堂会议之中,曾以纲目所涉过广、耗费过巨、恐难为继为由,与同列有所辩难。
会议散後,臣退而自省,复取纲目逐条细读,又思及近年朝廷财用匮乏之困、西北用兵之耗、三冗积弊之深,乃知臣之前所虑,虽有老成持重之意,却不免失於保守。
今国用日蹙,积日深,若仍循旧辙、守成规,何日可解燃眉之急?辛缜此纲,虽或有未尽周详之处,然其所指方向,正是朝廷所急、国家所需。
臣不敢以一己之愚见蔽朝廷之远图,更不敢以老迈之躯阻後来者之锐气。
谨捐弃前疑,附议此纲。
伏望陛下察纳施行,臣当竭驽钝以佐之。
谨奏。」
赵祯看完这封劄子,脸上那抹惊讶之色便更浓了。
贾昌朝这封劄子写得情真意切,甚至带着几分自我检讨的意味,他坦率地承认自己之前在政事堂会议上反对过,然後话锋一转,说自己回去之後「退而自省」、「复取纲目逐条细读」,最终觉得自己的反对虽然出于谨慎,却不免保守,如今愿意「捐弃前疑」,全力支持。
这封劄子里头,既有老臣的矜持,又有低头的身段,还有表态的诚恳,写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赵祯原本对贾昌朝的态度还有些底,此人是政事堂里明面上跳出来反对的,自己也曾做好了要跟他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可现在这封劄子一上,贾昌朝的态度直接从反对变成了支持,甚至还主动检讨了自己的保守,这弯转得未免也太急了些。
就在赵祯看劄子的时候,张惟吉悄悄退了出去。
他找到方才呈送劄子的内侍,低声问了几句,又快步走了回来。
赵祯擡起头来,面上带着几分困惑,也带着几分思索,缓缓说道:「夏竦支持盐铁司纲要,朕倒是还能猜到几分,此人当年在伐夏策上便是这般,旗帜鲜明地支持了韩琦和范仲淹,後来西北大胜,他也从中分到了不少功劳。
此番大约又是如出一辙,想借着纲要多揽些政绩。
可这贾昌朝,昨日还在政事堂里跟范仲淹吵得差点动手,今日怎麽忽然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张惟吉躬着身子,压低了声音道:「官家,老奴方才去问了,昨日午後,辛副使去了一趟中书省。
他先去的是贾相公的直房,在里头谈了好一阵子才出来。
後来夏相公那边又派人把他请了过去,夏相公跟辛副使也关起门来谈了许久。
赵祯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随即恍然。
他靠在御座上,将那两封劄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劄子封面上轻轻抚过,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点了点头:「你是说,是弃疾说服了他们?」
张惟吉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明说却又忍不住要说的暗示:「能让贾相公这般硬茬子回心转意,辛副使恐怕————也是要让出不少东西的。」
赵祯沉默了。
他靠在御座上,自光落在那两封劄子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殿中只听得见御案旁那盏铜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哗剥声。
良久,赵祯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心疼和自责:「弃疾————唉,弃疾真是,苦了他了。
这苦心孤诣筹谋了这麽多的事情,这麽大的一个功劳,这个来切一块,那个来切一块————朕这个当皇帝的,竟是什麽忙都帮不上,反倒要让他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去四处周旋、四处低头————苦了他了!」
张惟吉在旁听着,也是感慨万千。
他跟着赵祯几十年,太清楚这位官家的脾性了,心软,重情,最见不得自己人受委屈0
辛缜从西北的时候就跟着韩琦和范仲淹出生入死,回了汴京又一头紮进三司没日没夜地干,如今又为了推这份纲要,不得不挨个去拜会那些手握权柄的相公们,把自己的心血拿出来分给他们,只为了换他们一句「支持」。
这种事在别人眼里或许再正常不过,可在赵祯眼里,便是天大的委屈。
张惟吉轻声说道:「辛副使历来格局大,之前在西北的时候,不也是将功劳让出去,这才让朝廷大胜?
此次一样是为了大局,实在是令人钦佩。
官家有臣如此,是朝廷之福。」
赵祯点了点头,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中闪过一丝坚定之色。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惟吉,语气斩钉截铁:「朕不能让做事的人心寒,大伴,朕要封赏弃疾。
他如今已经是盐铁副使,差遣升得太快了倒容易招人嫉恨,你说,朕给他封个什麽合适?」
张惟吉想了一下,笑道:「官家说的是,辛副使的差遣和寄禄官阶都升得太快了,从枢密副都承旨到度支判官,再到盐铁副使,前後不过三四个月,若是再往上擢升,恐怕言官们又要炸锅。
不过贴职却是可以慢慢加上去的,辛副使如今还连直学士都不是呢,以他如今的功劳,给个贴职,谁也挑不出理来。」
赵祯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难得一见的畅快笑容:「哈哈,对啊!弃疾连直学士都不是呢!这也太不像话了,一个盐铁副使,手里管着全天下的矿冶军工漕运专卖,居然连个贴职都没有,说出去朕都替他丢人。
既然如此,那就封他为天章阁待制,不,天章阁直学士!让他穿紫袍!他这一身的功劳,穿个紫袍怎麽了?谁有意见来跟朕说!」
张惟吉笑着躬身应道:「是,老奴记下了,天章阁直学士,这职名放在盐铁副使身上,也算相得益彰了。
天章阁乃是真宗皇帝御书阁,直学士虽非执政,却也位列侍从,可以出入经筵、参与馆阁议事,辛副使往後说话的分量,便又重了几分。」
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御座上,嘴角还挂着一抹未消的笑意。
但他笑着笑着,忽然又收住了,沉吟了片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和几分期待:「不过,这点封赏,跟弃疾立下的大功劳比起来,还是太少了。
朕心里有数,眼下也只能先给他这麽多。
好在殿试很快就开始了,他会考个好成绩的。
等他中了进士,有了正途出身,朕再给他加官进爵,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张惟吉会意一笑,没有再多说什麽。
这会儿的辛缜可不知道赵祯在宫里替他委屈得差点掉了眼泪。
辛缜自己压根就不觉得有什麽委屈的。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简单的利益分配罢了,不,说利益分配都是擡举了,这就是做大事的基本流程。
你一个人想做大事,手里却没有足够的资源,那你就得去跟有资源的人交换。
政事堂的相公们手里有权,门下有官,背後有盘根错节的家族和势力网络,这些都是资源。
辛镇手里有什麽?有项目,有思路,有官家的信任,这些也是资源。
双方坐下来谈,你给我支持,我给你参与的机会,公平合理,童叟无欺。
这跟菜市场上拿鸡蛋换粟米有什麽区别?不过是从菜市场搬到了政事堂的直房里而已。
他之前之所以不赞同范仲淹直接从吏治那类最敏感的东西入手搞改革,就是因为那种改法碰的是别人的饭碗。
你把人家的饭碗砸了,人家当然跟你拼命。
他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完全反过来的,他不砸任何人的饭碗,他自己另起炉竈,做出一大桌丰盛的宴席来。
然後他把筷子分发出去,告诉所有人:这桌菜是大家的,谁都可以来吃。
你把筷子发出去,那些人便会成为你的盟友,因为大家的利益都绑在了这桌宴席上。
这宴席是谁摆的?是他辛缜。
只要大家还坐在这张桌子旁边,辛缜便是这张桌子的主人。
这不叫委屈,这叫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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