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摘果子的来了 (第2/3页)
里各拿着一根炭笔在地上画来画去,商税案主事急得满头是汗:「你们这水泥驿站到底建多大一间?你们不给尺寸我怎麽算预算?你们每拖一天,我的工程预算就定不下来,修路的排期就要往後延!」
铁案的主事更是被一群老工匠团团围住,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铁匠正扯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主事您得跟辛省副问清楚,这高炉钢的炉温到底该控在什麽成色?火候老了钢水发脆,火候嫩了又太软,我们试了好几炉都不对,再试下去料钱就要超支了!」
还有几个不同案的人在那里争领任务,声音最大的是设案和铁案。
铁案的人认为钢筋的试制理所当然应该由冶监自己来做,你们设案只管修路,炼钢的事你们插什麽手?
设案的人则据理力争,说钢筋的技术规格是修路的需求倒推出来的,如果冶监闷着头自己炼,炼出来的东西强度和韧性不达标,到时候路修了一半钢筋断了,责任算谁的?
辛缜在院门口听了好一会儿,竟是没有一个人发现他来了。
这些人都太投入了,争得面红耳赤,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技术世界里,连周围的动静都顾不上。
辛缜悄悄绕过人群,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直房门口,将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转。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炸雷般在廊道里炸开。
所有的争论声、辩驳声、抱怨声、敲图纸的声音、在地上画图的声音,都随着这一声吱呀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辛,那一瞬间的寂静里,辛缜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不知道为什麽,他忽然有一种前世在末日电影里看到的场景:一群丧屍听到了活人的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眼中冒着饥饿的绿光。
然後这些人便像是被按下了什麽开关似的,呼啦一下全部涌了过来,把他团团围在了中间。
几十张嘴同时开口,几十种声音混在一起,争先恐後地往他耳朵里灌,「辛省副!那三酸两硷的制备工序我们琢磨了两天还是有两处想不通————」
「承旨!高炉钢的炉温曲线我们测了好几遍都不对————」
「省副!水泥驿站的标准图纸我们画了三版了您看看哪版合用,」
「辛省副!您说的那个化肥里头磷肥到底该怎麽从骨头里提取,97
「省副!车床的夹具公差到底该留多少,」
「承旨!盐引配额和新技术推广的挂钩比例该怎麽定,」
「省副!民用钢的授权章程里质检抽检的频率该多密,」
「辛省副!修路的水泥路面该多厚,」
「辛省副!」
辛缜站在原地,被几十个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百只蜜蜂同时在他脑仁里振翅。
他举起双手,用力往下压了压,示意所有人安静下来,然後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可能清晰的声音说道:「排好队!一个案一个案进来!」
众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让汕地互相看了看,乖乖地排成了几列。
辛缜率先走进直房,在案後坐定。
第一个进来的是兵案,主事带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工匠,把一张画满了车床构造的图纸铺在辛缜面前,逐条逐条地提出问题。
辛缜一一指点,从车床的夹具设计到公差标准,从传动结构到刀具材料的选用,每一条都尽量讲得浅白明了,直到三人连连点头方才放他们走。
兵案刚走,胄案的人便紧接着挤了进来。
然後是商税案、铁案、设案、都盐案、茶案,一个接一个,一轮接一轮,没有片刻停歇。
「"
到了中午时分,辛缜擡头一看,竟只解决了两个案的需求。
他匆匆扒拉了两口梨花送来的饭菜,连汤都没顾上喝几口,下午又是新一轮高强度的谘询。
晚饭同样只能匆忙对付两口,然後点起油灯继续。
各案的问题可不是回答一次就完了,他们走了之後回去继续琢磨,用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疑问冒出来,有的人甚至一天之内来回跑了三四趟。
接下来数日,辛缜的生活便陷入了这样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之中。
从天刚亮到深夜三更,他的直房里永远有人的声音,他的案头上永远堆满了图纸、草稿和写满问题的纸笺。
他不是在回答铁案关於炉温曲线的问题,就是在给设案解释磷肥的提取原理。
不是在帮兵案修改车床的传动结构图,就是在教商税案怎麽计算水泥路面的全寿命成本。
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嗓子已经哑了,直房胥吏见状不对,赶紧去煮了一大壶梨汤搁在他案头,他喝了几口便继续说话,说着说着嗓子又哑了。
如此高强度地连续答疑了五天,一份虽然仍有些粗糙但卷帐浩繁的《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正式文本终於被制定了出来。
那份纲要连同各案的细化实施方案,足足装了三大木箱。
辛镇让人将全部文稿在直房的长案上一字排开,逐页逐条地做最後的审校。
各案主事、掌书记和技术骨干们站在长案两侧,屏气凝神地看着他翻页,偶尔被他点到某处需要修改,便赶紧记下来。
待到最後一页审校完毕,已是深夜三更。
辛缜搁下朱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望着眼前这厚厚一摞心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过他很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这些天里,各案的主事、掌书记和工匠们虽然还不能说已经成了各自所领任务的行家里手,但至少在辛缜反覆的讲解和答疑之下,他们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翻开纲目便一头雾水的门外汉了。
辛缜对每一个问题的回答,对他们来说都像是在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上凿出了一扇小窗,虽然窗外的风景还不能看得全,但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了。
辛缜想得更多。
他在审校完成之後站起身来,对满屋子疲惫而亢奋的同僚们嘱咐了一番话。
他要求各案在接下来推进任务的过程中,所有遇到的技术要领、管理要领,都必须形成文字,不是那种洋洋洒洒、引经据典的官样文章,而是简明扼要、一看就懂的操作规程和技术手册。
遇到一个问题,解决了,就把解决的过程记下来。
踩了一个坑,爬出来了,就把这个坑标在地图上让後来人绕着走。
摸索出一个好法子,就把它写成标准,让所有干同样活计的人都照着这个标准来。
工业化不能仅仅依靠盐铁司一个衙门的力量,真正能让大宋脱胎换骨的,是将这一套东西推广向天下各路各州府,形成规模效应。
而工业人才的培训是其中的重中之重,这些在工作中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标准与教案,将会成为培养更多工业人才的最重要的养料。
他将纲要正式文本分成五份。
每一份的末尾,各案的参与人员都要签名盖章,各案主事先签,然後是参与编制的掌书记和工匠代表依次落笔。
然後辛镇自己也在每一份上签了名、盖了盐铁省副的大印。
这五份纲要,一份留存在盐铁司直房存档,一份送去三司使王尧臣的直房,一份送去中书省,一份送去枢密院,还有一份最厚的,直接送进宫里,呈给赵祯。
辛镇之所以要让各案人员一起签名盖章,心里有着两重考量。
第一重,是让参与者的功劳被看见。
这份纲要递到王计相手里、递到政事堂的相公们手里、递到官家手里的时候,上面不仅仅是他辛缜一个人的名字,还有各案主事、掌书记乃至那些被临时抽调来的技术骨干的名字。
官家翻开纲要,看到的不是一个人的成绩,而是一群人的心血。
这对那些在盐铁司里默默无闻干了大半辈子的吏员和工匠来说,是一份莫大的认可和激励。
第二重,也是更重要的一重考量,是分散风险,将这份纲要变成整个盐铁司的共同成果。
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所有人的前程便都跟这份纲要绑在了一起。
若是将来出了什麽问题需要追责,他辛缜当然是首当其冲担责的那一个,这一点他不会推卸。
但正因为所有人都是利益相关人,便不会有人轻易在背後捅刀子、吃里扒外、把锅端走。
所谓利益共同体,便是这个意思了。
五份纲要分别装进了五个牛皮护书里,盖了火漆封印,由专人分头送出。
辛缜站在直房门口,目送着那几个护书被小心翼翼地捧上马车,在晨光中渐渐远去,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中书省。
宰相章得象直房里,案头上的公文照例堆成了小山。
章得象今年已经六十有余,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仍然清明有神。
他是宝元元年拜的相,在这中书门下坐了整整七年的宰相,前後送走了不知多少同僚,熬退了好几位副相,自己却始终稳稳当当地坐在这个位子上。
朝中上下都知道章相公是个慢性子,好脾气,从不与人脸红,也从不轻易表态,素有「长者之风」的美誉。
但真正在政事堂里跟他共过事的人都明白,章相公的「慢」,是深思熟虑之後的慢,是不动声色之中的稳。
此刻,章得象正靠坐在椅背上,膝上摊着一份厚厚的劄子。
他已经足足看了将近两个时辰,桌案上的茶续了两回,点心换了三碟,却只吃了一两块。
——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缓慢地移动着,偶尔停下来沉思片刻,偶尔又翻回前面某页重新对照着读。
直房里伺候的两个胥吏站在角落里,互相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目光。
章相公什麽大风大浪没见过,寻常的劄子他都是从头到尾翻一遍,提笔批几个字便算完事。
可今日这份劄子,他竟然看了两个时辰还没看完,甚至连茶都忘了喝。
一个胥吏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压低了声音悄悄问旁边负责呈送劄子的同伴:「这劄子是谁递上来的?这麽厚,相公竟然能看这麽久,还一副越看越有精神的样子?」
另一个胥吏正是早上负责呈送劄子的人,他也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回道:「三司那边送过来的,看落款是盐铁司的。
劄子封面上写的是《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递送单上注明了是盐铁省副辛镇领衔编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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