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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坚守与期盼

    第九章 坚守与期盼 (第1/3页)

    阿强走后的日子,樟木头的秋意愈发浓重,像是被谁用墨汁一点点晕染开来,从树梢蔓延到地面,从厂房的屋顶渗透到车间的角落,每一寸空气里,都浸着化不开的萧瑟与微凉。梧桐树的叶子落得更勤了,一片接一片,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有的像调皮的蝴蝶,在空中盘旋几圈,才缓缓落地;有的则急急忙忙,一头扎进尘土里,像是急于逃离这日渐寒凉的枝头。久而久之,厂房外的土路上,就铺起了厚厚的一层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务工者心底无声的叹息,细碎而沉重,藏着说不尽的漂泊与无奈。

    风里的凉意越来越浓,不再是初秋那种淡淡的清爽,而是带着几分浸骨的冷,裹着路边的尘土和车间飘出的塑料碎屑,顺着破旧的窗户缝隙,钻进闷热的车间,与车间里机器运转产生的热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温热与寒凉并存的触感,落在陈建军的蓝色工服上,也落在他身旁空荡荡的工位上——那个曾经被阿强的身影填满的位置,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机器边缘,沾着些许未清理干净的塑料残渣,还有阿强临走前没来得及收走的一个旧扳手。扳手把上被磨得光滑发亮,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那是常年握在手里,被掌心的汗水和老茧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像是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两个人并肩劳作、相互搭伴的时光,诉说着那些一起在流水线上忙碌、一起分享喜怒哀乐的日子。

    厂房外的土路上,往来的解放牌货柜车依旧穿梭不息,车身斑驳,沾满了尘土和长途奔波的痕迹,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卷起漫天尘土,呛得人直咳嗽,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铃”地响着,清脆而急促,在空旷的小镇上回荡,却再没有一个人会骑着一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在他身后大声喊一声“建军,等等我,一起去食堂”,再没有一个人会一边骑车,一边絮絮叨叨地跟他说“今天食堂说不定有馒头,去晚了就被抢光了”,再没有一个人会在他骑车慢的时候,故意放慢速度,陪他一起慢慢走,一起吐槽这颠簸的土路,一起憧憬着月底发工资的日子。

    陈建军依旧每天按时起床、上工、收工,日子像车间里不停运转的流水线,单调而重复,没有一丝波澜,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停歇的坚定,像是被上了发条的时钟,日复一日,周而复始,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天不亮,天边还泛着一丝淡淡的鱼肚白,连远处的鸡鸣声都还带着几分慵懒,他就会准时醒来,比宿舍里的其他工友都早。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透过破旧的窗户,洒在床板上,映出淡淡的光影,将宿舍里的杂物、工友们熟睡的身影,都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工友们还在沉沉睡去,有的打着响亮的呼噜,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杂乱无章的歌谣,在寂静的宿舍里回荡;有的在梦里喃喃念着家乡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思念,带着一丝委屈,像是在梦里,又回到了家乡,回到了亲人的身边;还有的蜷缩在被子里,睡得很香,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流水线旁忙碌,还在承受着打工的辛苦。他们辛苦了一天,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暂时忘记打工的疲惫,忘记对家人的牵挂,忘记这座陌生小镇带来的疏离与不安。

    陈建军不再像以前那样,等着阿强喊他起床,也不再有两个人一起匆匆洗漱、一起奔向食堂的匆忙,更没有阿强催他“快点,再晚一点食堂的馒头就被抢光了”的急切。他会轻轻起身,小心翼翼地避开熟睡的工友,生怕自己的动作太大,吵醒他们,引来不必要的抱怨。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双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传来一阵凉意,顺着脚底,蔓延到全身。他走到窗边,借着微弱的天光,从口袋里掏出那盘阿强留下的《外来妹》磁带,指尖轻轻摩挲着磁带的外壳。

    磁带的外壳早已被磨得发亮,边角也有些卷翘,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上面印着的杨钰莹的照片,也因为岁月的磨损和反复触摸,变得有些模糊,眉眼间的笑意,却依旧清晰可见。指尖划过照片,划过磁带外壳上的字迹,陈建军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阿强凑在随身听旁,跟着旋律轻声哼唱“我不想说我很亲切,我不想说我很纯洁”的模样——阿强唱歌并不好听,调子有些跑,声音也有些沙哑,却唱得格外认真,眼里满是憧憬与落寞,憧憬着有一天能赚够钱,回家盖房子、娶媳妇,让爹娘安享晚年;落寞着自己漂泊异乡,无法陪在亲人身边,只能在这陌生的小镇上,日复一日地辛苦劳作,承受着孤独与委屈。

    想着想着,陈建军的眼眶便会不自觉地泛起酸涩,鼻尖也跟着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用力忍了回去。他不能哭,阿强叮嘱过他,要坚强,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能让家人担心,也不能让阿强失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磁带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磁带外壳的微凉,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那盘磁带,是阿强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是他们友谊的见证,是那些辛苦却温暖的日子的缩影,只要握着它,就仿佛阿强还在他身边,还在陪他一起,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坚守着各自的梦想。

    洗漱间里,冰冷的自来水哗哗地流着,陈建军拧开水龙头,掬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心底的酸涩,也让他清醒了许多。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是常年熬夜、过度劳累留下的痕迹,下巴上还长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显得有些沧桑,再也不是刚来樟木头时,那个胆小怯懦、满脸青涩的农村小伙子了。这两年多的打工生活,磨平了他的棱角,也让他变得更加坚强、更加沉稳,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未脱的青涩,藏着对家人的思念,藏着对未来的迷茫与期盼。

    他拿起放在洗漱台上的肥皂,那是一块廉价的肥皂,颜色发黄,上面还沾着一些泡沫的痕迹,是他从供销社买的,一块只要五毛钱,却能用很久。他小心翼翼地搓着肥皂,泡沫一点点泛起,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弥漫在狭小的洗漱间里。他想起以前,他和阿强,总是一起在这里洗漱,阿强总是会抢他的肥皂,一边抢一边笑着说“你的肥皂比我的香,借我用用”,他嘴上说着“不给,你自己不会买吗”,手上却还是把肥皂递了过去,两个人一边洗漱,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吐槽着车间的辛苦,吐槽着饭菜的难吃,憧憬着月底发工资的日子,那些简单而快乐的时光,如今,却再也回不去了。

    洗漱完毕,陈建军匆匆擦干脸上的水珠,拿起放在一旁的蓝色工服,轻轻抖了抖,工服上还沾着一些淡淡的塑料碎屑,那是昨天在流水线上劳作时,不小心沾上的,洗了很多次,都没有洗干净,像是深深扎根在布料里,就像那些在异乡漂泊的日子,深深扎根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他穿上工服,扣好每一颗扣子,工服的袖口和裤脚,都已经磨得有些发白,有的地方甚至已经磨破了边角,露出里面的棉线,却被他小心翼翼地缝补过,针脚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他很珍惜这件工服——这是他出来打工时,厂里发的第一套工服,也是他在这座小镇上,最体面的一件衣服,承载着他的梦想,也承载着他的辛苦与付出。

    食堂的早饭依旧是稀粥、馒头和咸菜,寡淡无味,没有一丝油水。稀粥清得能照出人影,里面的米粒少得可怜,大多是米汤,喝在嘴里,淡淡的,没有一点味道;馒头硬得硌牙,咬一口,嘴里全是干硬的面渣,难以下咽;咸菜也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还有一丝发霉的味道,却承载着务工者们一天的力气,是他们一天辛劳的开始。食堂里弥漫着稀粥的热气和咸菜的味道,嘈杂而热闹,工友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说着家乡的琐事,或是吐槽饭菜的难吃,或是盘算着月底发了工资,要寄多少回家,要给自己买些什么。

    有的工友,一边喝着稀粥,一边皱着眉头吐槽“这粥比家里的米汤还稀,喝了跟没喝一样,上午干活肯定没力气”;有的工友,小心翼翼地咬着馒头,一边嚼一边说“月底发了工资,我要寄两百块回家,给我娘买些药,她的风湿又犯了”;还有的工友,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听说隔壁厂的工资涨了,一个月能拿到三百多块,咱们厂什么时候也能涨工资啊”,语气里满是羡慕,还有一丝无奈——他们出来打工,都是为了赚钱,为了让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可现实的辛苦,却常常让他们力不从心。

    以前,他和阿强总会凑在一起,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就着咸菜,分享一个馒头。阿强总会把自己馒头里的一点点糖芯,偷偷抠给他,一边抠一边笑着说“建军,给你吃,这个甜,你年纪小,多吃点,有力气干活”,他嘴上说着“不用,你自己吃吧”,手上却还是接过了那一点点糖芯,放在嘴里,甜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驱散了馒头的干硬,也驱散了心底的疲惫。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吐槽“这粥比家里的米汤还稀,馒头硬得能砸死人”,或是盘算着月底发了工资,再去镇口的张记小吃摊解解馋,买一碗炒粉,加一个卤蛋,再买一瓶玻璃瓶的橘子汽水,两个人分着吃,那是他们最奢侈的享受,也是他们在这座陌生小镇上,最温暖的慰藉。

    可现在,陈建军总是一个人找个角落坐下,默默喝着稀粥,嚼着馒头,动作缓慢而沉默,嘴里没有了阿强的絮叨,连咸菜的味道,似乎都淡了几分。他的面前,只有一碗稀粥,一个馒头,一小碟咸菜,简单而冷清,与周围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偶尔,工友们会凑过来和他说话,拍一拍他的肩膀,语气关切地问他“建军,阿强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阿强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他娘的病好点了吗?”,他总是笑着点头,语气平淡却坚定,说“阿强要在家照顾娘,他娘病得重,离不开人,等他娘的病好了,说不定还会回来的”。

    说完,他就会低下头,继续喝稀粥,掩饰着眼底的落寞,他不敢再多说,生怕一开口,声音就会哽咽,生怕自己忍不住,说出心底的不舍与思念。他知道,阿强大概率是不会再回来了,老家的牵挂,老家的责任,会让他留在那里,再也不会回到这座陌生的小镇,再也不会和他一起,在流水线上忙碌,一起分享喜怒哀乐。可他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他宁愿抱着一丝希望,盼着阿强能回来,盼着他们能再像以前一样,并肩作战,一起努力,一起实现他们未完成的约定。

    食堂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窗口,是卖咸菜和馒头的,窗口后面,站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是食堂的炊事员,大家都叫她张婶。张婶的脸上,总是带着一丝慈祥的笑容,说话也很温和,每次看到陈建军一个人吃饭,都会多给他盛一勺咸菜,或是多塞给他一个小馒头,轻声说“孩子,多吃点,上午干活累,别省着”。陈建军每次都会连忙道谢,心里暖暖的,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这份小小的善意,就像一束光,驱散了心底的孤独与寒凉,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他想起以前,他和阿强,经常会在张婶的窗口买馒头,阿强总是会笑着跟张婶说“张婶,给我们两个最软的馒头,再多给点咸菜,谢谢张婶”,张婶总会笑着答应,一边给他们拿馒头,一边说“你们两个孩子,不容易,在外打工,要好好照顾自己,多吃点”。那时候,两个人拿着馒头,一边吃一边走,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那种简单的快乐,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回忆。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再没有人和他一起,笑着跟张婶打招呼,再没有人和他一起,分享一个馒头,再没有人和他一起,在食堂里,说着那些琐碎而温暖的话语。

    吃完早饭,陈建军和其他工友一起,匆匆走向车间。车间的大门,是厚重的铁皮门,上面布满了锈迹,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座厂房的沧桑与老旧。走进车间,一股闷热的气息,夹杂着塑料的异味,瞬间扑面而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车间里,流水线依旧不停运转着,“嗡嗡”的机鸣声此起彼伏,刺耳而单调,塑料部件在传送带上不停移动,发出“哒哒”的声响,交织成一首单调而枯燥的打工交响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停歇。

    车间里的灯光,是昏黄的白炽灯,灯光微弱而昏暗,有的灯泡,已经有些损坏,发出“滋滋”的声响,忽明忽暗,照亮了工友们忙碌的身影,也照亮了流水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塑料部件。工友们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不停地忙碌着,动作熟练而机械,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有疲惫,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他们的身上,都穿着和陈建军一样的蓝色工服,工服上,或多或少,都沾着一些塑料碎屑,指尖上,都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在流水线上劳作留下的印记,是他们辛苦付出的见证。

    陈建军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灵活地取料、检查、摆放,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熟练而认真,没有丝毫的拖沓——这是阿强教他的,阿强说,干活要认真,不能马虎,不然做错了零件,不仅要被拉长呵斥,还要被罚钱,多不值当。那时候,阿强手把手地教他,教他怎么取料,教他怎么检查零件的好坏,教他怎么快速摆放,教他怎么避免出错,哪怕他学得很慢,哪怕他经常做错,阿强也从来没有不耐烦过,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教他,直到他学会为止。

    他的手指上,布满了老茧,厚厚的一层,摸起来,粗糙而坚硬,那是常年在流水线上,重复同一个动作,被塑料部件和机器反复摩擦留下的印记。指缝里,还嵌着些许塑料碎屑,洗了很多次,都没有洗干净,像是深深扎根在皮肤里,就像那些在异乡漂泊的日子,深深扎根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有时候,手指会因为长时间重复同一个动作,变得僵硬而酸痛,甚至会磨出水泡,水泡破了,露出里面嫩红的皮肤,碰一下,就钻心地疼,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只是简单地贴上一张创可贴,继续干活,他知道,他不能停下,他要赚钱,要给母亲买好药,要给秀兰买新的作业本和铅笔,要早日回家,和她们团聚。

    他时不时地会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空位,看向那个曾经阿强坐过的地方,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阿强干活的模样——阿强干活很麻利,手指比他灵活,每次都能比他多完成很多工作量,有时候,阿强会一边干活,一边哼着歌,或是跟他说几句家乡的趣事,缓解干活的疲惫。阿强的话很多,很絮叨,总是会在他耳边,不停地叮嘱他“建军,干活慢一点,别着急,小心被机器夹到手”“建军,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别硬撑,身体是自己的”“建军,别省吃俭用,多吃点,有力气才能好好干活”,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语,曾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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