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风雨与成长 (第1/3页)
日子像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流淌着,转眼间,陈建军已经在樟木头的这家玩具厂,干了四个多月。四个多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个青涩懵懂的农村小伙子,在流水线的打磨下,褪去身上的稚气,慢慢适应这座南方小镇的烟火与喧嚣,也足够让他在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中,沉淀下对生活的敬畏与对未来的期盼。
樟木头,这座九十年代初崛起的南方小镇,像是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吸纳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务工者,他们带着一身的泥土气息,带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挤在狭窄的厂房里、低矮的农民房里,用汗水浇灌着一个个朴素的梦想。厂房外的土路上,每天都有尘土飞扬的货柜车驶过,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卷起的尘土漫天飞舞,落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农民房的墙壁上,也落在务工者沾满油污的工服上。
路边的农民房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墙壁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广告,最显眼的莫过于“招工启事”和“暂住证办理”的红纸,红纸被风吹日晒得边角卷起、颜色泛黄,却依旧醒目,像是在无声地召唤着每一个渴望赚钱的人。“本厂急招普工,包吃包住,月薪300元起,男女不限,吃苦耐劳者优先”,这样的字样,陈建军刚来的时候,在镇口的电线杆上、菜市场的墙壁上,见过无数次,那时候的他,就是被这样一行字吸引,带着母亲的叮嘱和身上仅有的几十块钱,走进了这家玩具厂。
宿舍区就在厂房的后面,是几栋低矮的平房,每一间宿舍都挤着八个甚至十个工友,上下铺的铁床锈迹斑斑,床板上铺着薄薄的草席,夏天一到,草席就会变得潮湿黏腻,让人难以入眠。宿舍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破旧的吊扇,整天“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夹杂着塑料的异味、汗水的味道,还有工友们身上淡淡的乡土气息,混合在一起,成了陈建军记忆里,异乡最熟悉的味道。
每天晚上,宿舍里都格外热闹,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工友们结束了一天的辛苦劳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有的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的拿着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地喝着凉水,还有的围坐在一起,低声谈论着家乡的琐事、家里的亲人,抱怨着工厂的辛苦、工资的微薄。偶尔,会有哪个工友,偷偷拿出藏在枕头下的卡式录音机,插上磁带,杨钰莹甜美的歌声就会缓缓响起:“我不想说我很亲切,我不想说我很纯洁,可是我不能拒绝心中的感觉……”
这首歌,像是为所有务工者量身定做的,唱出了他们心中的心酸与委屈,唱出了他们对家乡的思念与对未来的迷茫。每当歌声响起,宿舍里就会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低着头,沉默不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思念和落寞——他们都想起了远方的家人,想起了家乡的田埂、家乡的炊烟,想起了母亲做的饭菜、孩子纯真的笑脸。陈建军也不例外,每当这时,他就会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母亲的身影,浮现出秀兰的笑容,心里酸酸的,却又暖暖的,那份思念,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一头系着樟木头,一头系着千里之外的家乡。
这四个多月里,陈建军像被流水线打磨的塑料部件,一点点褪去了乡村的青涩与笨拙,从一个什么都不懂、连塑料部件都分不清楚的新手,变成了手艺熟练、做事认真的老员工。刚开始那段日子,他过得格外艰难,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匆匆洗漱完,就拿着搪瓷缸子,去食堂喝一碗稀粥、吃两个馒头,然后就匆匆赶到厂房,开始一天的工作。
那时候,他被安排在流水线的末端,负责检查和摆放塑料部件。看似简单的工作,对他来说,却格外困难。塑料部件的种类繁多,大小不一,有的边角锋利,有的小巧玲珑,稍不注意,就会分辨错误,把次品混进合格产品里。刚开始的几天,他频频出错,每天都被拉长骂得抬不起头,拉长那张阴沉的脸,那句“你怎么这么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再出错,就给我滚回老家去”,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每天下班,他的手指都变得僵硬麻木,手心被塑料部件磨出了一个个红红的水泡,水泡破了,露出嫩肉,碰一下就钻心地疼,可他不敢停下,只能咬着牙,用创可贴包好,第二天继续干活。晚上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常常偷偷地流泪,他想家,想母亲,想秀兰,他甚至有过放弃的念头,想收拾好行李,回到那个熟悉的小山村,哪怕日子苦一点、穷一点,至少能陪在家人身边。
可每当这时,他就会想起母亲临走前的叮嘱:“建军,你是家里的男子汉,你要好好努力,多赚钱,给我买药,供秀兰读书,等你攒够了钱,咱们一家人就能过上好日子了。”他还会想起秀兰拉着他的手,仰着小脸,天真地说:“哥哥,你要好好赚钱,等你回来,给我买新书包,给我买好吃的。”这些话语,像一束束光,照亮了他迷茫的前路,让他重新鼓起勇气,告诉自己,不能放弃,不能退缩,为了母亲,为了秀兰,他必须坚持下去。
于是,他开始偷偷地努力,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就留在工位上,反复练习取料、检查、摆放的动作,一遍遍熟悉各种塑料部件的样子,分辨合格产品和次品的区别。他还主动向身边的老工友请教,哪怕被人不耐烦地呵斥,他也不气馁,依旧笑着请教,把老工友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然后反复练习。
李师傅,就是那个愿意耐心教他的老工友。李师傅站在他的旁边,负责操作机器,生产塑料部件,他在厂里干了五年多,是厂里的老员工,手艺很好,对机器也很熟悉,厂里的机器不管出什么小故障,他都能修好。李师傅话不多,却很和善,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手上也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操作机器留下的印记。
每天,李师傅都会趁着机器冷却的间隙,教陈建军一些操作的小技巧。“建军,你取料的时候,手指再快一点,眼睛要盯紧传送带上的部件,这样既能提高速度,又能减少出错”“建军,这个部件的裂痕很隐蔽,你要仔细看,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次品,不然被拉长发现,又要骂你了”“建军,别太拼命,注意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是身体垮了,怎么赚钱回家,怎么照顾家人?”
李师傅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股暖流,温暖着陈建军的心。在李师傅的指导下,陈建军的手艺进步得很快,取料、检查、摆放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准确率也越来越高,出错的次数越来越少,拉长对他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暴躁呵斥,变得越来越温和,偶尔还会在开会的时候,当着所有工友的面表扬他。
如今,陈建军已经能熟练地完成自己的工作,每天完成的工作量,都比其他工友多很多,有时候,拉长还会安排他带一带新来的工友,这让他心里,生出了一丝小小的成就感。他知道,这份成就感,来之不易,是他用无数的汗水和努力换来的,也是李师傅和工友们帮助的结果。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厂房的窗户,洒在流水线上,暖洋洋的,却也带着一丝燥热。流水线旁,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衬衫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下身穿着一条蓝色的工装裤,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解放鞋,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蛇皮袋,蛇皮袋的边角已经磨损,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
小伙子的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丝稚气,眼神怯生生的,站在工位旁,手足无措,双手紧紧地攥着蛇皮袋的带子,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泛了白。他四处张望着,看着眼前陌生的厂房,看着流水线上忙碌的工友,眼里满是迷茫和不安,像是一只误入陌生环境的小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拉长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不耐烦地走了过来,指了指陈建军,对那个小伙子说道:“你,过来,这是陈建军,咱们厂里的老员工,手艺好,做事认真,以后你就跟着他,他教你分辨塑料部件的好坏,还有摆放的技巧,好好学,别让他拖了整条线的后腿,要是学不会,就给我滚蛋!”
拉长的语气依旧暴躁,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那个小伙子,依旧站在原地,手足无措。陈建军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刚来时一模一样的小伙子,心里泛起一丝强烈的共鸣。他想起了四个多月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穿着破旧的衣服,攥着简单的行李,怯生生地站在厂房里,对一切都感到陌生和不安,每天都活在恐惧和自责中。
陈建军走到小伙子身边,语气柔和地说:“小王,别紧张,我叫陈建军,你以后就跟着我,我教你。我刚来的时候,比你还笨,连取料都不会,每天都被拉长骂,多练几天就熟了,别害怕。”
小伙子抬起头,看了看陈建军,眼里满是感激,小声说道:“建军哥,谢谢你,我叫王小虎,大家都叫我小王,我是湖南来的,第一次出来打工,啥也不懂,你多教教我,我一定好好学,不拖你的后腿,也不拖整条线的后腿。”
小王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湖南口音,听起来有些腼腆。陈建军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咱们都是出门在外打工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谁刚来的时候,不是什么都不懂呢?慢慢来,我相信你,肯定能学会的。”
说着,陈建军拿起一个合格的塑料部件,又拿起一个有瑕疵的,递到小王面前,耐心地讲解道:“小王,你看,这种边角光滑、没有毛刺、颜色均匀的,就是合格的,能用来组装玩具;这种有裂痕、边角锋利、颜色不均的,是次品,得挑出来,放在旁边的次品框里,不能混进合格产品里,不然被拉长发现,不仅我要被骂,你也要被骂,甚至还会扣工资。”
小王认真地看着,眼睛紧紧地盯着陈建军手里的两个塑料部件,一边点头一边小声念叨:“记住了建军哥,光滑无毛刺、颜色均匀的是合格的,有裂痕、颜色不均的是次品,要放在次品框里,不能混进去。”
“对,就是这样。”陈建军笑着点了点头,又拿起一个塑料部件,递给小王,“来,你试试,分辨一下,这个是合格的,还是次品。”
小王接过塑料部件,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仔细地看着,手指轻轻抚摸着部件的边角,眉头微微皱着,神情格外认真。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陈建军,不确定地说道:“建军哥,这个……这个应该是合格的吧?它的边角很光滑,也没有裂痕,颜色也很均匀。”
“没错,说得对,这个就是合格的。”陈建军欣慰地笑了笑,“你看,你很聪明,一学就会,以后多练习,肯定能很快熟练的。”
得到陈建军的表扬,小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腼腆的笑容,眼里的迷茫和不安,也消散了一些,变得自信了起来。“谢谢建军哥,我一定会好好练习的。”
“别急,慢慢来,先练取料,动作要快,还要稳,取完料先检查,再摆放整齐,跟着我做一遍。”说着,陈建军走到流水线旁,演示起取料、检查、摆放的动作。他的手指灵活而熟练,伸手、取料、检查、摆放,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拖沓,速度快得让小王满眼羡慕。
“你看,就是这样,取料的时候,要快,要准,不能犹豫,检查的时候,要仔细,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摆放的时候,要整齐,按照规定的位置摆放,不能放乱,不然会影响后面的工序。”陈建军一边演示,一边耐心地讲解着,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讲解得清清楚楚。
小王站在一旁,认真地看着,仔细地记着陈建军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然后,他也走到流水线旁,试着模仿陈建军的动作,开始练习取料。可他的手指,却格外僵硬,取料的时候,要么取不准,要么速度很慢,有时候,还会把塑料部件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又不小心把次品混进了合格产品里。
“对不起,建军哥,我又做错了。”小王低着头,脸上满是愧疚,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太笨了,怎么学都学不会。”
陈建军连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没关系,我刚来的时候,比你还笨,每天都要掉好几个部件,还要混进很多次品,被拉长骂了很多次,可我没有放弃,每天都反复练习,慢慢就熟练了。你也一样,别着急,别灰心,多练习几遍,肯定能学会的。”
说着,陈建军又重新演示了一遍,然后,手把手地教小王取料、检查、摆放,耐心地纠正他的每一个错误动作。“你看,手指再灵活一点,取料的时候,稍微用力一点,别掉了,检查的时候,眼睛再仔细一点,这个地方,有一个很小的裂痕,你看,就是这里,这个就是次品,要放在次品框里。”
小王认真地听着,按照陈建军教的方法,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虽然依旧会出错,依旧会被陈建军纠正,可他没有放弃,没有抱怨,依旧认真地练习着,脸上的愧疚,渐渐变成了坚定。
看着小王笨拙地模仿着自己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陈建军想起了四个多月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手指僵硬,频频出错,每天都活在恐惧和自责中,生怕被辞退,生怕赚不到钱,没法给母亲买药,没法供秀兰读书。那时候的他,每天都觉得这条路太难走,甚至有过放弃的念头,可一想到母亲的叮嘱和秀兰期盼的眼神,就又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那时候,他每天都会提前半个小时到厂房,趁着工友们还没来,反复练习取料、检查、摆放的动作,晚上,也会留在厂房里,加班练习,直到很晚,才回到宿舍。有时候,手指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来,他就用创可贴包好,继续练习;有时候,累得腰酸背痛,浑身无力,他就坐在工位上,休息一会儿,喝一口凉水,然后继续练习。
他还记得,有一次,他因为连续出错,被拉长骂得狗血淋头,拉长当着所有工友的面,把他手里的塑料部件扔在地上,大声呵斥道:“陈建军,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做不好,每天都出错,我看你就是不想干了,不想干就滚回老家去,别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浪费厂里的材料!”
那时候,他的脸涨得通红,浑身都在发抖,眼里满是委屈和羞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工友们都低着头,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敢安慰他,他只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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