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流水线的日夜 (第2/3页)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里暗暗较劲:我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放弃,娘还在老家等我寄钱回家,秀兰还等着钱交学费,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连一碗白粥都买不起,不能再让娘为我担心,不能再让秀兰因为没钱而辍学。一想到母亲佝偻的身影,想到秀兰渴望读书的眼神,想到家里破旧的土坯房,想到母亲常年缠身的病痛,他身上就多了几分力气,手指也加快了速度,哪怕水泡被磨破,疼得钻心,也浑然不觉。
李师傅看着他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继续干活。车间里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吊扇依旧在吱呀转动,汗水依旧在陈建军的脸上流淌,可他的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他知道,只要他好好干,只要他坚持下去,就一定能学会操作机器,就一定能赚到钱,就一定能让母亲和秀兰过上好日子。
刚开始的几天,陈建军总是出错,仿佛手脚都不听使唤。有时候是模具没关紧,融化的塑料液体顺着缝隙溢出来,像一条粘稠的白蛇,粘在机器的外壳上,冒着淡淡的白烟,散发出更刺鼻的焦糊味。这种时候,他只能等塑料冷却、变硬之后,用美工刀一点点刮掉,刮的时候,塑料碎屑溅得满手都是,还会划伤手指,疼得钻心。有时候是手脚太慢,跟不上机器的节奏,传送带上的玩具部件堆得越来越多,被王拉长看到,少不了一顿劈头盖脸的呵斥。
“1568!你干什么吃的?”王拉长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铁皮,在嘈杂的车间里格外醒目。他快步走到陈建军面前,一脚踢在堆积的部件上,几个塑料娃娃的脑袋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想被扣工资是不是?你知道这耽误多少工期吗?咱们厂是按件计酬,你慢一秒,就少赚一分,笨得像头猪!连这么简单的活都干不好,还不如回家种地,浪费厂里的粮食!”
王拉长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刻薄,周围的工友们都下意识地看了过来,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有人庆幸被骂的不是自己,有人觉得这个新来的小子太笨,连这么简单的活都干不好,还有人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活,仿佛这样的训斥,在车间里是家常便饭。
陈建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手心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心里又急又慌,越急越容易出错,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有时候明明想加快速度,却反而把部件碰掉在地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那种滋味,比被王拉长训斥还要难受,比手指被划破还要疼,那是一种被否定、被轻视的卑微,是一种孤立无援的委屈。
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留下深深的月牙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里又委屈又自责:我怎么这么笨?连这么简单的活都干不好,是不是真的像王拉长说的那样,我就是个废物?要是被开除了,我该怎么办?我还能去哪里找工作?我怎么回去见娘?怎么回去见秀兰?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他怕被工友们看到,怕被王拉长看到,怕被人笑话,只能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咬着牙,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部件捡起来,继续干活。
“还愣着干什么?快点干活!”王拉长又呵斥了一句,吐了一口烟圈,转身就走,临走前,还狠狠地瞪了陈建军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耐烦和厌恶。
陈建军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的李师傅,李师傅依旧低着头,继续干活,仿佛没有听到王拉长的训斥,也没有看到他的狼狈。陈建军知道,李师傅不是不关心他,而是在这个车间里,每个人都自身难保,都在为了生活奔波,没有人有多余的精力去安慰别人,也没有人敢轻易得罪王拉长。
他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汗水,也擦干眼眶里的泪水,重新拿起塑料颗粒,继续操作起来。他暗暗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退缩,这点委屈不算什么,只要能好好干活,只要能赚到钱,只要能让娘和秀兰过上好日子,再大的委屈,再大的辛苦,他都能扛。
这样的训斥,在刚开始的几天里,几乎每天都会发生。有时候是因为他动作慢,有时候是因为他出错,有时候甚至没有任何原因,王拉长心情不好,就会对着他呵斥几句。每次被训斥,陈建军都会觉得很委屈,都会忍不住自责,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因为他知道,放弃就意味着一无所有,放弃就意味着再也没有机会寄钱回家,放弃就意味着对不起母亲和秀兰的期盼。
有一次,厂里接到了一批急单,要求在三天内完成,所有的工人都要加班加点,每天只能休息四个多小时。陈建军跟着大家一起,白天黑夜连轴转,眼睛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脑袋昏昏沉沉的,像灌了铅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时不时地就要打个哈欠,注意力也越来越不集中,稍微不留神,就会出错。
第一天加班到深夜一点,陈建军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回到宿舍,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勉强照亮了地上的烟头、瓜子壳和散落的衣物。工友们都已经睡着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混杂着窗外远处工厂传来的机器轰鸣,整夜不停,像一首冗长而疲惫的歌谣。他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走到自己的床位,不敢吵醒熟睡的工友,轻轻躺在床上,硬邦邦的床板硌得后背生疼,手臂的酸痛和手指的伤口,让他难以入睡,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他缓缓伸出手,摸了摸贴身衣袋里的碎纸片,那是母亲来信的碎片,还有家里的地址。这封信,是他来樟木头之前收到的,在路上不小心被风吹散,他捡了很久,只捡回了几片碎片,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可他不用看,也能清楚地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字,记得母亲的叮嘱,记得秀兰的期盼。母亲在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不用惦记,让他在外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太累,要是实在不行,就回家;秀兰在信里说,她很想念他,希望他能早点寄钱回家,她想继续读书,想考上大学,以后好好孝顺他和母亲。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片,母亲慈祥的笑容仿佛就在眼前,她站在老家的老槐树下,挥着手,叮嘱他“照顾好自己,不用惦记家里”;秀兰站在母亲身边,睁着大大的眼睛,盼着他“早点寄钱回家,早点回来”。陈建军的眼眶又湿润了,他在心里默默默念:娘,秀兰,我好想你们,我一定会好好干活,早日寄钱回家,让你们过上好日子,让秀兰能安心读书,再也不用因为没钱而发愁。
第二天一早,哨声依旧准时响起,陈建军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脑袋依旧昏昏沉沉的,眼睛疼得厉害,可他还是咬着牙,穿上工服,赶到了车间。他知道,今天是赶急单的第二天,他不能偷懒,不能出错,否则,不仅会被扣工资,还有可能被开除。
一整天,他都在强撑着,努力集中注意力,可疲惫像潮水一样袭来,让他难以抵挡。下午的时候,他实在太困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手里的袋子一松,一整袋白色的塑料颗粒全部倒在了地上,散落一地的颗粒,在车间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雪,又像一地的碎盐,刺眼得很。
他吓得脸色发白,大脑一片空白,瞬间清醒了大半,心脏“咚咚”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膛。他知道,塑料颗粒是厂里的物料,浪费了要被扣工资,甚至可能被开除。他连忙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往袋子里捡,手指被地面的碎石子划破,渗出血珠,滴在白色的塑料颗粒上,格外刺眼,可他浑然不觉,只顾着加快速度,生怕被王拉长发现。
可偏偏,王拉长正好巡逻过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快步走过来,一脚踢在他的脚边,语气刻薄得像冰:“你眼瞎啊?这么点事都做不好,还不如回家种地!我们厂不养废物,也不养马虎大意的人,再出错,就卷铺盖滚蛋,别在这儿浪费我的时间,耽误厂里的工期!”
王拉长的脚踢在他的脚踝上,疼得他浑身一哆嗦,差点摔倒在地。他的头埋得更低,下巴几乎贴到胸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只是一个劲地道歉,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对不起,王拉长,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我马上捡干净,一定不耽误工期,求你别开除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起了在老家田埂上的日子,虽然苦,虽然累,要面朝黄土背朝天,要顶着烈日种地,要忍受风吹雨打,可不用受这样的委屈,不用被人指着鼻子骂废物,不用活得这么卑微。在老家,他有母亲的关心,有秀兰的陪伴,虽然穷,却过得踏实、安心。
可他不能回去,绝对不能回去。他一旦回去,就再也没有机会寄钱回家,再也没有机会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再也没有机会让秀兰安心读书,母亲的病,秀兰的学费,家里的开销,都等着他的钱。他咬着牙,加快了捡颗粒的速度,划破的手指碰到塑料颗粒,钻心的疼,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臂,可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只能任由疼痛蔓延,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任由委屈在心里堆积。
周围的工友们又看了过来,眼神依旧复杂,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冷漠。没有人过来帮他,也没有人过来安慰他,大家都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活。陈建军知道,在这个车间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都在为了生活奔波,没有人有多余的精力去帮助别人,也没有人敢轻易得罪王拉长。
王拉长站在一旁,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捡颗粒,嘴里还在不停地呵斥:“快点捡!磨磨蹭蹭的,要是耽误了工期,我扣你这个月所有的工资!我告诉你,1568,这是最后一次,要是再出错,你就卷铺盖滚蛋,我绝不留情!”
“我知道了,王拉长,我马上就捡完,马上就捡完。”陈建军连忙应着,手指的动作更快了,捡颗粒的声音都带着颤抖。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的塑料颗粒上,瞬间就被吸收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他的委屈一样,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关心。
李师傅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同情,却没有过来帮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就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他知道,自己帮不了陈建军,一旦他帮了陈建军,就会被王拉长训斥,甚至可能被连累,他不能拿自己的工作开玩笑,他家里也有老人和孩子,等着他寄钱回家。
陈建军捡了足足有十几分钟,才把地上的塑料颗粒全部捡回袋子里。他的手指被划破了好几处,鲜血已经凝固,粘在手指上,和塑料颗粒、灰尘混在一起,看起来格外狼狈。他站起身,低着头,对着王拉长恭敬地说:“王拉长,捡完了。”
王拉长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刻薄:“哼,还算有点眼色。赶紧回去干活,再敢出错,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就叼着香烟,转身走了。
陈建军看着王拉长的背影,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却不敢发作,只能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继续操作机器。他的手指很疼,手臂很酸,心里很累,可他只能咬着牙坚持,因为他知道,他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
那天晚上,加班到深夜十二点,陈建军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回到宿舍。他的脚踝依旧很疼,手指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散发着塑料味和汗臭味。宿舍里依旧一片漆黑,工友们的呼噜声依旧此起彼伏,他小心翼翼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可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王拉长呵斥他的画面,浮现出母亲和秀兰的笑容,浮现出自己出错时的狼狈模样,怎么都睡不着。
他又摸了摸贴身衣袋里的碎纸片,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片,心里的委屈慢慢被一股韧劲取代。是啊,他能从走投无路的困境中熬过来,能在樟木头街头饿了两天还能坚持下去,能找到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这点委屈,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比起蹲在路边饿肚子、被治安队追着查暂住证、睡在巷子里的日子,现在的苦,根本不值一提。
他想起了那碗一毛钱的白粥,想起了早点摊老板善意的笑容。那是他来樟木头的第二天,他饿了两天,实在撑不住了,蹲在早点摊旁,看着别人吃早餐,眼神里满是渴望。早点摊老板看出了他的困境,主动给了他一碗白粥,还笑着说:“小伙子,看你挺不容易的,这碗粥送给你,吃饱了,才有力气找工作。”那碗白粥,虽然普通,却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那份善意,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还想起了阿强的帮助。阿强是他进厂时认识的,和他一样,也是背井离乡的务工者,比他早来厂里半年,性格大大咧咧,很热心。进厂的第一天,阿强就主动帮他收拾床铺,给了他一套干净的被褥,还跟他讲了厂里的规矩,讲了王拉长的脾气,让他多注意,别惹王拉长生气。在他被王拉长训斥、心里委屈的时候,阿强也会偷偷安慰他,让他别往心里去,好好干活,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他暗暗告诉自己:陈建军,你要坚强,要忍住,不能放弃,等你熟练了,就不会再出错,就不会再被人训斥,就能赚到更多的钱,就能早日回家,就能让娘和秀兰过上好日子。你不能被这点困难打倒,你要为了娘,为了秀兰,好好坚持下去,好好努力。
不知过了多久,陈建军终于沉沉睡去。梦里,他看到母亲笑着接过他寄回去的钱,看到秀兰背着新书包,高高兴兴地去上学,看到自己熟练地操作着注塑机,再也不会出错,王拉长对他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工友们也对他友善起来。梦里的日子,没有刺鼻的塑料味,没有震耳欲聋的机器声,没有严厉的训斥,只有温暖和希望,只有母亲和秀兰的笑容。
第二天清晨,哨声依旧准时响起,陈建军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虽然依旧很疲惫,手指和脚踝依旧很疼,可他的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他穿上工服,别好工牌,1568这个数字,依旧醒目,却不再让他感到卑微,反而多了几分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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