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沟水里爬出的手 (第3/3页)
陈无量来不及多听,铜棒对准头顶那块虚砖往上顶。
第一下砖面松了。
第二下灰浆碎了。
第三下砖块被顶飞出去,上方灌下来一股子干燥的灰味,跟暗沟里的湿腐完全不同。
“有口了。”
陈无量双手撑着砖洞边缘,把自己往上撑。右膝在水里蹬了一下,膝盖里响了一记,酸得他眼角抽了半下。
他先上半身钻出去,趴在洞口边缘回手拽。
“灯。”
袁胖子先把铜灯递上来,陈无量接住揣进怀里。
“图。”
袁胖子把三张暗棺路走向图塞到他手里。
“人呢?”
“人得加宽洞口才过得来……”
陈无量用铜棒把洞口两侧各敲掉两块砖,碎砖砸进水里,袁胖子抓着洞沿开始往上挤。
挤到一半又卡住了。
陈无量拽着他两只胳膊用力拉,袁胖子底下传来布料撕裂的动静,也不知道是外套还是裤腰。
“老陈,用力,我今天豁出去了。”
陈无量脚蹬着对面墙根,浑身的力气往后坠。
袁胖子像颗被瓶口卡住的肉丸子,嘎嘣一声从洞里弹出来,整个人扑到陈无量身上,俩人滚了半圈,撞上旁边的砖墙。
底下暗沟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灰紫色水从洞口往上涌了半尺,水面上浮着三根泡白的手指断节。
袁胖子趴在地上喘,喘了五六口才把眼睛睁开。
“老陈……我活了,但尊严没了。”
陈无量没理他,蹲在洞口旁边往下看了一眼。
灰紫水在沟底打着旋,水面底下隐约有东西在移动,一截一截的,像断了线的串珠往一个方向滚。
他把碎砖往洞口里塞,塞了四五块,堵住大半个口子。
“能堵多久?”
“不好说。”
袁胖子哼哧了一声翻过来坐好,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
衣服从里湿到外,裤腿上那层白膜还在,被灰紫水泡过的布发硬,贴在腿皮上像裹了一层棺材底灰。
“我这辈子泡过澡堂子,泡过温泉,泡过雨,头回泡暗棺路的涮棺水。”
他刚把嘴里的话碎完,怀里一亮。
铜灯亮了。
灯盏里没油,没灯芯,干干净净的黄铜灯盏中间凭空冒出一点蓝幽幽的火苗,火苗不大,比豆粒还小,但那光打到砖壁上的时候,连砖缝里的沙粒都照得清清楚楚。
袁胖子手臂僵在半空,嘴巴张着没合上。
灯火抖了一下。
然后有人在灯里头说话了。
极轻极轻的一声,嗓眼里挤出来的,音压得很低,从灯盏中间的蓝火苗里钻出来,在砖壁之间弹了两下就消了。
别往南看……
陈无量整个人扎在原地,手里铜棒的震颤从棒尾传到棒头,传到掌心。
那个哭腔他不可能听错。
前三声的起调,下坠的尾音,嗓底拖的那一口气。
是悲鸣门的断肠哭。
是爷爷的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