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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 西进(五)

    第三百六十三章 西进(五) (第3/3页)

    “这鬼天气,看样子又要下雨了,若是误了前线的军粮,那些将军的脾气你们是晓得的,可是真会杀人的!”

    他大声催促着整条绵延数里的运粮队伍,心里也是焦躁得很。

    倒不是他真的有多么忧国忧民,担心前线将士饿肚子。

    他只是想赶紧把这批粮草送进关隘,拿了回执,就立刻原路返回南郑。

    待在这荒郊野外的,离前线那么近,总让人心里有些不踏实。

    而就在钱富贵刚刚放下鞭子,准备从褡裢里摸出水壶喝口水的时候。

    他突然,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先是感觉这心里闷得有点发慌,然后又看到那些民夫们都直起身子,抬头怔怔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钱富贵茫然了片刻,随即便顺着他们的视线,呆呆地转过头,看向了队伍的后方。

    看向了他们刚刚走过的那片,连接着南郑腹地方向的坡地。

    一开始,那里好像什么都没有。

    但是,几息之后。

    一条黑线,毫无征兆地,缓缓地从坡上升了起来。

    起初,钱富贵还以为那是天边压过来的乌云,但随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宽,钱富贵的眼睛,便也一点一点地睁大了。

    那是人。

    好多好多人。

    他们在缓慢地越过山坡后,突然开始提速,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沿着官道,向着这支脆弱的运粮队伍,狂奔而来!

    虽然没有打旗号,但那凛然的杀气,那和官兵截然不同的军服,还有那已经响起来的喊杀声...那他妈根本就不是朝廷的军队!

    是荆襄的敌军!

    “我的亲娘老子哎...”钱富贵手中的水壶“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感觉自己的身子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还在回荡:

    为什么?!

    他们不是在黄金峡前面攻关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黄金峡的后方?!

    大白天的,老子是见鬼了吗?!

    只可惜,此刻显然不会有人好心地给他解释什么。

    “敌袭--!!!”

    终于,护粮队伍中,有一名反应过来的校尉,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示警。

    整个粮道上,立刻乱成了一团,刚刚还推着粮车的民夫们,看到那些直直杀过来的荆襄士卒,哪里还敢停留在原地。

    “反贼来了!快跑啊!”

    “救命啊!”

    一阵阵哭爹喊娘的叫声此起彼伏,数千名民夫直接吓得丢下粮车,满地乱窜,有的往树林里钻,有的甚至慌不择路地跳进了路边的沟里,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那千余名负责护卫粮草的朝廷士卒,虽然比民夫强点,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

    领头校尉硬着头皮,拔出战刀,嘶吼着:“结阵!保护粮草!拦截他们!”

    可是,在这等势若疯虎、挟大胜之威狂飙突进的荆襄精锐面前。

    这千余名连阵型都没能摆整齐的护粮军,简直就像是螳臂当车一般,可笑又可悲。

    “砰!砰!”

    已经冲到有效射程的神机营甚至都没有停下脚步列出三段击阵型,只是前排的士卒在奔跑中,将火枪平举,进行了一轮自由射击。

    一阵轰鸣和惨叫过后。

    那千余名护粮军的阵型,便立刻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缺口。

    紧接着。

    护卫在两翼的步卒立刻上前,提刀厮杀。

    钱富贵呆呆地骑在骡子上,看着眼前这宛如噩梦般的一幕。

    他看到那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校尉,被一名满脸横肉的荆襄士卒,一刀砍下了马。

    他看到那些朝廷士兵,在荆襄士卒那诡异的武器和凶悍的刀阵面前,土鸡瓦狗般被轻易宰杀。

    他想跑。

    可是,他的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那匹骡子也受了惊,在原地疯狂打转。

    最终。

    钱富贵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眼神凶狠的年轻士卒,提着一把刀,大步走到了他的面前,仰头和呆滞的他对视着。

    随后,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

    “完了...”这是钱富贵在这个世上,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随后,视线天旋地转,他那颗还算圆润的脑袋,便骨碌碌地滚落在了泥水之中,与那些散落的粟米混在了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

    ......

    黄金峡关隘之上,烽烟袅袅。

    大乾朝廷驻守此处的主将王通,正站在女墙后面,用丝帕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双手,听着身边几名将校的战况汇报。

    “禀将军,今日贼军共发动了三次攻势,皆被我军击退。”

    “我军伤亡两百余人,消耗箭矢七千余支,滚木礌石...快要见底了,不过后方的补给今日应该就能送到。”

    听完汇报。

    王通微微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后,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轻蔑与冷笑来。

    “那陆沉,外界传得如何神机妙算、战无不胜,”他将那方丝帕随手扔下城墙,嗤笑了一声,“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八万大军又如何?百战精锐又如何?在这天险面前,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出言附和,言语间虽然还有着对荆襄大军战力的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占尽了地利,看着敌人只能焦头烂额的优越感。

    “将军所言极是!别看贼人气势汹汹,但咱们就凭这座关隘,就能让他们撞得一头包了!”

    “有兵力优势又如何?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开,就这点本事,也敢攻伐汉中?不过是来送死罢了!”

    王通听得喜笑颜开,转身眺望着峡谷尽头,那荆襄大军扎营的方向。

    “不过,杀伤了多少士卒,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粮草还剩多少,”王通呵呵笑道,“整整八万人啊!从上庸一路把粮食运过来,一路上得浪费多少!”

    “我看那陆沉,也就是硬撑着一口气罢了,大家且看着吧,再拖下去,不出半月!”

    王通环视左右,信誓旦旦地开口道:“只要再这么打半个月,荆襄那帮反贼,定然崩溃!到时候他们粮草断绝,军心涣散,必定不战自溃,咱们只需要打开关门,在后面掩杀一阵,便能立下这泼天大功!”

    说完,他还在心里默念了一阵:这陆沉近年来扬名了天下,南方人人皆言荆襄出了个绝世将星,呵,若是我王通在此破了其从无败绩的名声,说不定这乱世之中,世上名将,也有我一个位置了!

    而听到主将如此分析,城头上的朝廷将校们,皆是相视一笑,喜气洋洋,似乎已经看到了荆襄大军丢盔弃甲、自己加官进爵的美好场景,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放松了不少。

    然而。

    就在王通脸上的得意之色还未完全散去。

    就在城头上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的时候。

    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突然从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平地惊雷般,炸响起来!

    这声音,不是来自前方那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狭窄栈道。

    而是...来自后方!

    “什么声音?!”

    王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猛地转身。

    周遭的偏将们也是面面相觑,每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哪儿在响?”一名偏将声音发颤地问道,“这声音...怎么听着像是在关后?”

    “不可能!关后是咱们汉中腹地!粮道畅通,哪来的喊杀声?!”立刻有将领怒喝一声,“来人!立刻去后方查探,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可还没等一旁候命的亲卫转身。

    一名负责关后防务的军官,便跌跌撞撞地顺着石阶跑上了城楼,甚至连头盔都跑丢了。

    “报...报将军!大事不好了!关后...关后突然出现大批贼军!他们打着荆襄的旗号,已经杀散了关外的运粮队,正朝着关隘后门杀过来了!”

    “什么?!”王通如遭雷击,一把上前揪住那军官,咆哮道:“你放什么狗屁!他们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吗?!后方怎么会有荆襄的大军?!”

    “属下不知啊!他们就是突然出现的!人数不少,而且...而且手中的武器很是凶猛,后营的弟兄们根本挡不住啊!”

    话音落下,城头所有朝廷将校皆是骇然失色,刚才的轻松写意喜气洋洋不知飞到了哪儿去。

    后方被断意味着什么,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人都一清二楚。

    这意味着他们引以为傲的天险,变成了困死他们自己的死地!

    这意味着他们的粮道被彻底切断!

    这意味着他们即将面临腹背受敌的绝境!

    “慌什么!都镇定一点!”

    王通不愧是能被派来镇守这等要塞的将领,在最初的惊慌过后,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不管他们是怎么绕过来的,后关地势同样狭窄,他们一时半刻攻不进来!”王通拔出佩剑,厉声下令:“调一千弓弩手,两千步卒,立刻去后关防守!无论如何,也要把这股奇兵给本将挡住!”

    “只要关隘本身不失,咱们就还有机会!”

    那些将校们如梦初醒,慌乱地准备去调集兵力。

    然而还没等他们下城楼,立刻又有一名负责前方瞭望的士卒跑了进来。

    “将军!将军!!!”

    “正面...贼军又开始进攻了!”

    而且...”那士卒指着关外峡谷,声音发抖,“而且这一次...不一样了!”

    王通心中涌起一股不祥预感,扑到女墙边,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峡谷外望去。

    只一眼。

    王通便感觉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

    峡谷外。

    那原本数日以来一直保持着千余人规模,进行栈桥铺设、试探仰攻的荆襄前军,此刻,已经彻底变换了阵型。

    无数的黑色甲士,从那些山林间、营帐后涌了出来,密密麻麻,填满了视线所及。

    而最让王通目眦欲裂的。

    还是那无边无际的黑色军阵之中,那面代表着此战荆襄统帅的【陆】字大旗。

    在亲卫的拱卫下。

    正在坚定无比地...缓缓前压!

    这意味着,这一次再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进攻。

    而是,总攻!

    “完了...”王通面如死灰,怔怔站在原地。

    后方遭袭,甚至连敌军是怎么过去,又过去了多少都不清楚;而前方,则是陆沉在接连数日铺设栈道,保持进攻施加压力之后的全面进攻。

    明明是依靠天险将敌军挡在汉中东大门之外,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

    两面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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