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 宰辅 (第2/3页)
“告诉他,我知道他去年冬季才走马上任,自然想要做些大事,但真正的大事是把田种好、把粮收多,不是用“万亩”这种数字来糊弄府衙,南郡是荆襄腹地粮仓,万万不能为了好看的折子把根基坏了,开垦能一直种下去的良田,这才是长久之计,而不是只为了一两年的收成就损耗民力,他要是不服,等州牧大人回来,当面去辩。”
大堂里诸官皆是正襟危坐,有的飞快记着萧平的批示要点,有的则默默在心中推演自己指责范围内的对应举措。
这种议事方式,一开始倒是让他们颇不适应,毕竟根本不需要他们插话,也不需要他们去权衡什么利弊提出什么意见
萧平往往只是听完,想上片刻,便将决定拿出来,条理清晰,滴水不漏,起初有官员试图质疑,但萧平不与人争辩,只是把自己的推演过程一五一十摆出来,数据、田亩、人口、赋税、过往成例、潜在风险,全都清清楚楚,质疑者听了,沉默片刻,便再找不到漏洞可钻。
一个月下来,再无人试图在议事时与他争论什么了,倒是体验到了当初荆南那些官吏们的感觉--照着去做就行了。
这才是真正的宰辅之才啊...
堂下的文官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的在心里默默推演着萧平刚才的决策,思索片刻后,眼中便只剩下了深深的叹服。
唉...
如果说一开始萧平从荆南被州牧大人亲自带回襄阳,然后在出征后直接让萧平接手统管八郡政务时。
襄阳城里这些自诩才学不凡的文官们,因为过去一年萧平都在荆南,没见过他的手段,心里还有些不服气,觉得一个瞎子凭什么能骑在他们头上发号施令的话。
那么现在。
整个襄阳府衙的文官体系,对于这位平时温文尔雅,甚至因为眼疾而行动不便,显得有些病弱的萧大人,便只剩下心悦诚服了。
在小书童青竹那朗朗的念折子声里,站在文官队列靠后位置的一名新晋官员,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和身旁的同僚小声议论起来。
“这位萧大人...到底是什么来路?这等谋断,简直让人心惊...为何他在就任荆南总督之前,我等在这荆襄之地,从未听过他的名声?简直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身旁的同僚也是满脸复杂,用极低的声音回道:“你资历浅,不知道也正常,听说啊...这位萧大人,当初在关中的时候,可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堪称名动京城,本是准备在科举上一鸣惊人、扬名天下的。”
“谁曾想,天妒英才,竟突然害了眼疾,双目失明了,那些京城权贵和同窗,便将他当成了废人,弃之如敝履,后来恰逢天下大乱,也不知怎么的,便流落到了咱们荆襄,被州牧大人给发掘了。”
那新晋官员瞠目结舌:“...竟有这等事?如此年轻,此前又没做过什么牧守一方的实官,而且还是京城来的人...州牧大人,对他可真是放心啊!这可是将整个荆襄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他手上了!”
“嘘!慎言!”同僚赶紧瞪了他一眼,“你居然还敢非议州牧大人的用人?在这方面,州牧大人一向是不拘一格、唯才是举的!你我不也是因此,才被破格提拔上来的吗?”
“再说了,就算萧大人来自京城又如何?你看看他这一年多来,在荆南推行新政时杀的人、流的血,那手段之酷烈,那士林的名声...说明他早就是把身家性命全绑在州牧大人身了,州牧大人心中,自然也有他的计较,哪里轮得到咱们来操心?”
那官员被训斥得缩了缩脖子,再看向高位下方那个目盲读书人时,眼中已经满是敬畏。
是啊。
在这乱世之中,出身算什么?名声又算什么?
只要你有才干,只要你能遇到那位主公,哪怕是个废人,也能坐在这高堂之上,执掌百万人的生杀大权!
近一个时辰后,积压的折子才终于批复完毕。
“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
萧平轻轻咳嗽了两声,用丝帕捂了捂嘴,语气温和地说道,“诸位大人,且各自回曹司署理政务吧,大军在外,后方切不可生乱。”
“下官遵命,就此告退!”
堂内所有的文武官员齐齐躬身行礼。
随后,没有人在大堂内喧哗,也没有人交头接耳,而是秩序井然地按照品阶高低,依次退出了正堂。
李易本是户曹主官,只可惜如今只是个代掌职责的白身,所以自然走在了最后。
他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簿册,脑子里还在想着荆襄腹地春耕调拨的各项细目:哪几个县的粮种还有缺口,哪几处官道的民夫工钱还没结算,粮仓的陈粮翻晒排到了哪一日...
这些事情旁人看着琐碎,可但凡有一环出了差池,引起的连锁反应就麻烦得惊人。
他正走神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慎之兄,且留下片刻。”
李易身躯微微一顿,有些惊讶。
一来,萧平用了这般亲近的称呼,可自己之前与他从无私人交集,平日奏对也只是公事公办;二来,议事已经结束,萧平却独独把他留下,不知是何用意。
他转过身,沿着台阶,重新走进了大堂,偌大空间只余下他和萧平、以及书童青竹三人,窗外的春光照进来,照得青砖地面上光影分明,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他站在阶下,静静地看着这位高坐明堂的目盲书生。
不知怎的,心中无端生出了一股自卑来。
说起来,他李易,可是最早追随公子的读书人啊,后来襄阳立足、荆南拓土、新政推行,他桩桩件件都参与了,不敢说功劳最大,至少也是最卖力气的之一。
可是,看来看去,自己除了在算账和后勤统筹上有些天分,能吃些苦头之外,似乎什么都比不上别人。
至于这运筹帷幄、治理天下的宰辅之才...他更是断然做不到像眼前的萧平这样,哪怕目不能视,却依然能端坐明堂,将这纷繁复杂的八郡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所有的官员都心服口服。
尤其是,自己还曾经犯下过那么大的错,如今甚至连个正式的官身都没有,只是戴罪之身在干活。
他本就是个敏感之人,此刻想到这些,心情自然越发沉重,竟是一时连问萧平留他何事都忘了。
倒是端坐的萧平,虽然目不能视物,却好像亲眼看到了李易此刻复杂的神情一般。
他微微一笑,温和开口道:“慎之兄,不必如此拘谨。”
“这一个月来,户曹这边的后勤统筹,我都看在眼里,攻打南阳是跨江作战,数万大军的粮草军械,你居中调度,竟然没有出半点纰漏,这份精细与耐力,我萧平,自叹弗如。”
“若无你在后方稳住,主公在前方,是断然无法打得如此摧枯拉朽的,你的功劳,我自会如实向主公禀明。”
这一番肯定,如同春风化雨,立刻驱散了不少李易心头的那点自卑与阴霾。
李易定了定神,赶忙收敛心绪,拱手道:“萧大人折煞在下了,这都是在下分内之事,戴罪之身,能为公子效死,已是万幸,岂敢言功?”
“只是不知,大人将我留下,可是关于后勤之事,有何吩咐?”
萧平脸上的笑意敛去,变得肃然起来:“正是要问你后勤的具体情况。”
李易脸上神情也严肃起来,思索片刻后,还是先从眼下最让人牵挂的南阳战事开始说起:
“回大人,南阳那边的后勤,目前尚算平稳。”
“因为大军北上,多是借助了汉水以及白河等水路转运粮草,比起陆路消耗,这一战在路途上的钱粮折损并不算大。”
“只是...”李易眉头微皱,语气凝重,“直到大军攻打宛城、方城,补给线拉得太长,再加上中间又有一段难行的山路,大军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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