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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朝堂

    第二百零四章 朝堂 (第3/3页)

,水至清则无鱼,朝廷还要倚仗那些地方官员去征收赋税、去组织兵力抵抗流寇,若是下了狠手,把地方官杀得人头滚滚,政令不出长安,地方瞬间瘫痪,流寇便会如入无人之境!”

    年轻官员身子摇摇欲坠,他死死地盯着温言,终于吼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顽疾:

    “说到底!”

    “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兼并!天下大半的财富,都被世家豪强隐匿了!他们兼并土地,逼迫平民投献田产以为奴仆!导致大乾失去了对人口的掌控,失去了田赋的税基!”

    “天下之田,七成在豪门!天下之税,却压在那仅剩三成田地的穷苦百姓身上!如此敲骨吸髓,岂能不天下大乱?!理应重新清查天下田亩,丈量土地,废除投献,将赋税重新均摊到那些世家豪强的头上!”

    “这便是最大的新政!”

    政事堂内,回荡着年轻官员的咆哮。

    温言就这么看着他。

    看着这个自以为找到了治国良方的年轻人。

    温言没有愤怒,他早已失去了这种情绪。

    “清查田亩?丈量土地?重新均摊赋税?”

    温言轻轻地重复着这几个词,他的声音变得极低,极冷,“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这大乾的天下,真的是天子一个人的天下吗?!”

    年轻官员怔怔看着上方,不明白为什么堂堂左相居然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但温言很快便给了他回答:“若天下真是天子一人之物,旨意一下,人人遵从,那事情就简单了!可事实是,若下旨清查田亩,政令能出这长安城吗?能到达地方的州县吗?!”

    “那些坐在地方衙门里的县令、太守,哪一个不是出自世家门阀?哪一个不是靠着豪强乡绅的支持才能坐稳位子?”

    “你让他们去查他们自己家族的田产?你让他们去割自己身上的肉来填国库?!”

    “世家如何肯依?!”

    “你信不信,只要这道新政的旨意一下,都不需要外面的反贼打过来,这满朝文武,这天下九州的世家,明日就会联合起来,他们甚至不需要造仮,只需要让地方官府停止运转,只需让秋收的赋税押运不进京城。”

    “这大乾,便再无明日!”

    这一次,年轻官员没有回应了。

    他颓然地倒退了两步,彷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他想反驳,他脑子里装满了圣贤书里的微言大义,然而在温言这三言两语间剥开的血淋淋现实前,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一个死局。

    动了哪里,都会引发不可挽回的崩溃。

    看着他那彷佛被抽去了脊梁骨的模样。

    温言轻声道:“你刚才问本相,为何只知苟且弥缝,不肯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

    “本相何尝不知,眼下的局势,的的确确已经到了不革新便不能活的地步。”

    “但本相为何这几年,只是润物无声地做些小修小补,挪东墙补西墙,却不敢颁布那些变法政令?”

    温言陡然严厉起来,恨声道:“因为,大刀阔斧,只会越改越死!”

    “大乾就像是一个五脏俱衰、病入膏肓的老人,他经络堵塞,气血双亏。”

    “你这个时候,非但不给他熬煮温补的汤药慢慢调理,反而要给他灌下一剂猛烈的虎狼之药!”

    “结果只会有一个--虚不受补,气绝身亡!当场暴毙!”

    “本相是这大乾的左相,是这个濒死老人的大夫,本相能做的,就是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是受尽天下人的唾骂,也要强行拽住他,让他多活一天,是一天。”

    “因为只要这口气还没断,这天下,就还有一线生机。”

    年轻官员怔怔无言,他想到的,温言都想到了;他未曾想到的,也早在这个老人的心中不知过了多少遍念头。

    他慢慢红了眼眶。

    他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位被朝野唾骂为“权奸”、“庸相”的老人,肩膀上到底扛着怎样令人绝望的未来,内心承载着何等的清醒与悲哀。

    然而温言却突然转换了话题。

    “你知道,荆襄那边最近发生的事么?”

    年轻官员清醒了些,他虽然身在长安,但作为御史,对天下的情报还是有所了解的。

    他生硬地点了点头,回应道:“知道。”

    “那位...荆州牧,听说他大肆杀戮世家大族,推行那所谓的恤民令,还搞什么地方保甲制,免税农垦,将世家的田地强行分给流民...”

    年轻官员说到这里,语气复杂。

    而听着他的复述,温言的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了一抹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于向往,甚至可以说是...嫉妒的光芒。

    “是啊。”

    温言喃喃自语,“本相有时,真是羡慕他。”

    “他足够年轻,他足够无情,他更足够肆无忌惮。”

    “他没有背负大乾两百载国运,想做什么,便去做了,再离经叛道、残暴至极的政令,他也敢下,他敢提着刀对所有挡在路上的世家门阀说一声请你们去死。”

    “所以他敢在荆襄大地上,硬生生地砸碎了重来。”

    “可朝廷,可本相,和他是不一样的。”

    “大乾,承受不起砸碎了重来的代价。”

    “因为一旦砸碎,大乾,就不再是大乾了。”

    年轻官员沉默良久。

    他听懂了温言的弦外之音。

    但他依然有着最后一个疑惑。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温言,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相公洞若观火。”

    “那为何,相公要放任阉党做大?!”

    “宫里的那些阉人,祸乱朝纲!内辑事厂阉人四出,造出了多少冤案?!那些无根之人借着后宫权势,捞钱捞到了何等丧心病狂的程度!”

    “相公既有扶大厦之将倾的苦心,为何不一举铲除这些阉党毒瘤?!”

    这个问题很是尖锐。

    因为纵容阉党,是温言任相期间在清流眼中最大的政治污点。

    而看着年轻官员那张充满正义感的脸,温言没有回避,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段足以让所有文人声讨的话:

    “因为本相,也是文官。”

    “所以本相,才最懂文官。”

    他看着年轻官员,一字一顿:“你以为,文官,就真的比太监干净么?”

    年轻官员一愣,正要辩驳。

    温言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太监捞钱,的确狠,的确不择手段。”

    “但太监是没有根的,他们只能依附于皇权,他们捞的钱,能花在哪里?放在他们那里,到时只要一道旨意,便大半都进了内库,成了岁入,成了军费。”

    “而且,他们再位高权重,只需要皇权一纸诏书,便能让他们一朝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官员呢?”

    温言的目光变得森冷起来:“满口仁义道德的文武百官,他们捞钱的手段,比太监高明百倍!他们不仅捞钱,还要兼并土地,还要结党营私,还要千秋万代的传承!”

    “若是任由官员们在这个朝堂上没有了制衡,一家独大,任由他们肆无忌惮...”

    “事情,远比阉党祸乱,要严重一万倍!”

    “权力,从来都需要平衡!”

    年轻官员彻底被震撼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感觉自己二十年来读过的圣贤书,在这一刻被一把烈火,烧成了灰烬。

    温言没有再说话。

    他今日,很有耐心。

    他或许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对这朝堂上的任何一个人,有过这般推心置腹的耐心了。

    因为,他在看到那份“请斩左相”的奏折后,调查过这个莽撞、不知死活的年轻官员,而他也确实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许多珍贵的东西。

    虽然还很稚嫩,虽然不切实际。

    大乾的天下,终究是病了,但这天下,这华夏的衣钵,注定是需要这样一批又一批的人,前赴后继地站出来,去承接,去流血的。

    当然,这些话,温言并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浑浑噩噩的年轻官员,轻轻摆了摆手。

    “言尽于此,回去吧。”

    今日对话,不要外传,回去,好好想想本相今日说的话,若是想不通,便去辞官,别在这朝堂上浑浑噩噩许多年,最后落了个一腔热血付诸东流的下场。”

    “当然,这些话就算外传了,也不影响,因为本相永远不可能说这些话,而百官不会也不敢相信,本相会坐在这个位置上,直到死的那一天。”

    年轻官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政事堂的。

    他的脚步虚浮,彷佛丢了魂魄一般。

    秋的寒风吹在他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凉意,因为他的心,已经沉入了比即将到来的冬天,还要寒冷的深渊里。

    政事堂内。

    重归死寂。

    温言独自一人,坐在阴影与烛光交界的地方。

    他沉思了良久,才缓缓地伸出手,从书案那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抽出了一份名册。

    那是吏部刚刚送上来的,关于空缺的黄门侍郎一职的候选名单。

    黄门侍郎,品秩虽然不高,但却是天子近臣,负责替皇帝传达诏令、侍从左右,实权颇大。

    更是直接归属于政事堂管辖,堪称是大乾文官想要拜相之前,必须要磨练和镀金的关键位置。

    在这份名单上,已经有了好些各大世家、各方势力的子弟,履历光鲜,无可挑剔。

    温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

    他再次提起了那支朱笔,饱蘸浓墨。

    在名册的最下方,那片空白处。

    老人手腕沉稳,一笔一划,加上了一个名字。

    夏涟。

    秋风从门缝里挤进政事堂,吹得那名册微微翻卷。

    温言感觉到了一丝凉意,他毕竟是个老人了,眼下秋意渐深,再过两天,这堂里估计便要再次点上炭火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时间...过得真是越来越快了。

    一年又一年,转眼又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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