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入蜀 (第3/3页)
直到,霜降的眼眸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或许是想到了自己已经在阴影里走了那么远,又或者是想到了那个在南镇抚司里,总是与她并肩而立的身影。
霜降眼底的那抹微光,最终还是黯然熄灭了。
他微微垂下眼帘,掩盖住所有的情绪,随后手臂猛然发力,低吼一声,硬生生地将悬在半空中的谷雨,单手拉上了栈道。
“继续走。”
霜降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声音比之前更冷了三分。
谷雨揉了揉手腕,看着他的背影,似乎是在刚才的对视中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一场惊魂过后,队伍继续艰难地在这古蜀道上跋涉。
途经某些阳光都照射不进来的险峻峡谷时,两侧高耸入云的崖壁上,赫然出现了一具具悬挂在半空中的棺木!
那是古巴人的悬棺。
不知历经了多少年风吹雨打的腐朽木棺,有的半插在岩洞中,有的直接用木桩架在绝壁上,透着一股阴森诡异,再次应证了这条人烟稀少之路的神秘与恐怖。
尘松老道此时也多少喘匀了气,为了在那些雇来的护卫面前,继续维持自己“活了七百岁神仙”的人设,吓得腿肚子抽筋的同时,还得强装镇定。
他一边提醒吊胆地继续前行,一边滔滔不绝地向周围的人吹嘘,说自己当年是如何在这峡谷中降妖除魔,那些悬棺里的邪祟是如何被他的一把拂尘打得魂飞魄散。
周围的锦衣卫暗子们表面上唯唯诺诺地附和着老神仙,实际上却个个在心底冷笑,只是暗中观察着两侧山崖的高度、栈道的宽度、峡谷的走向,将这一切复杂地形,刻录在脑海中。
历经数日跋涉。
这支队伍终于翻越了大巴山脉的主峰,转入了下山的水路。
几日后,他们租赁了几艘吃水颇深的江船,抵达了名震天下的蜀地咽喉--夔门。
当江船驶入这片水域时,任你见识过再多风景,此刻也不由得被眼前的天地奇景所震撼。
浩荡的长江自西向东奔腾而来,却在这里,硬生生切断了绵延起伏的巫山山脉,形成了举世闻名的瞿塘峡。
站立船头,只见两岸绝壁如削,彷佛是被人用巨斧劈开一般,两侧高山夹江对峙,形成了一道险不可攀的天然石门,将滚滚长江束缚其中。
江面在这里骤然收窄,最窄处甚至不足百米!
那原本浩瀚的江水,被挤压进这狭窄的关隘,顿时变得波涛汹涌,水势狂野,在礁石间呼啸奔腾,卷起千堆白雪。
江风穿过峡谷,带来两岸深林中猿猴那凄厉哀怨的啼叫声,在峡谷间久久回荡,让人闻之生悲。
在这等湍急的逆流水势中,船只想要逆流而上,单靠风帆和船桨根本是痴人说梦,一旦失去控制,便会在暗礁上撞得粉碎。
唯一的办法,只能依靠岸边的纤夫拉拽。
在这险恶的峡谷崖壁上,也有数条前人硬生生开凿出来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的纤道。
几十个蜀地本地的纤夫,赤着上身,将纤绳勒在肩膀上,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手脚并用地趴在那狭窄湿滑的纤道上,拼死拉扯着江船。
“嗨哟--哟--”
领头的号子手扯着嗓子,唱起了粗犷悲凉的川江号子。
“嘿作--嘿作--拉起走哟--”
众纤夫齐声附和,那声音中满是与天斗、与地斗、与这险恶江水搏命的力量,一寸一寸地逆着江水,艰难前行。
船舱的二楼。
一名负责记录的锦衣卫暗子,正端坐在窗前,审视着两岸那连绵不绝的险要关隘,目光在江面上扫过,捕捉着水流的走向、旋涡的分布,以及那些隐藏在白色浪花下的暗礁位置。
他提起手中的炭笔,在面前的纸上,飞快地勾勒着。
他们在提前走未来荆襄大军入蜀的路,而这份关乎大局的水文舆图,也就这般,一点点成型了。
......
入夜。
江船在瞿塘峡一处相对平缓的水湾里抛了锚,歇息停泊。
这里的夜色,美得惊心动魄。
峡谷将天空切割成了一条狭长的黑色缎带,一轮皎洁的圆月高高悬挂在绝壁之上,清冷的月光水银泻地般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与两岸那深邃如墨的重重山影交织在一起。
霜降独自一人站在船头。
他双手扶着船舷,望着江面上那轮被水波揉碎的月亮,整个人彷佛与这幽暗的夜色融为了一体,孤独而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在甲板上响起。
谷雨拿着一件披风,走到了他的身边,将披风递给了他。
“江上风大,小心着凉。”
霜降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伸手接过披风,披在了身上。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船头,吹着江风,看着月色。
“时间过得真快。”
谷雨双手托着下巴,靠在船舷上,打破了沉默,“仔细算算,从咱们在江陵庄子进入暗卫开始,这一转眼,都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暗卫变成了锦衣卫,咱们,也都长大了。”
她转过头,看着霜降那张冷峻的侧脸,似乎是想找些话题,便聊起了这一年来的种种变化。
霜降静静地听着。
“大家都在变,可有些人就是死性不改。”
谷雨不知怎的突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无奈,“比如你,一直都是这冷冰冰的模样,再比如清明,越来越老成了,有时候像个小老头子一样。”
“他啊,简直就是块彻头彻尾的木头,脑子里除了公子交代的任务,就整天只知道忙南镇抚司的那些案牍卷宗、情报汇总,别的什么东西,他是一概不关心,跟他说话能把人急死。”
听到“清明”这个名字,霜降的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但他依然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对了,还有你妹妹。”
谷雨话锋一转,“在这次公子点名抽调前,你应该是在江夏那边吧?你有多久没回庄子了?那小丫头现在在庄子里可出息了,我前些日子回江陵的时候去看了她一次,她现在不仅认字快,连算学都很有天赋,以后若是培养出来,说不定比咱们还要得重用呢。”
听到关于妹妹的好消息,霜降的面部线条,终于柔和了几分。
大多数时候,都是谷雨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讲着锦衣卫里的趣事,讲着襄阳的繁华,讲着公子的事迹。
而霜降,就这么安静地站在一旁,安静听着,不发一言。
江风拂过谷雨的发丝,月光打在她那张恬静柔美的脸上。
霜降看着她,觉得这一刻,或许是他很久很久以来,感受到过最平静、最安宁的时光。
真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夜色渐深,谷雨轻轻地打了一个哈欠。
“不早了,明日便要顺江直下去蜀地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她转过身,冲着霜降展颜一笑,“别总是在风口吹着了,我有时候在想,难怪公子在锦衣卫里最重用你和清明了,你们一个装老成,一个扮冷酷,也不知道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说罢,她便转过身,准备迈步走回船舱。
霜降没有动,他依然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谷雨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即将消失在船舱昏暗的烛光里。
“谷雨。”
就在谷雨即将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一道低沉、沙哑,彷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声音,在清冷的月光下,响了起来。
谷雨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那个站在月色下,彷佛被孤独一直包裹的青年。
霜降不敢看她。
他依然看着江面上那轮随着波浪不断破碎、又不断重组的月亮。
他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在这万籁俱寂的江面上。
他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突然问道:
“你和清明...”
“会成亲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