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沧桑文学 > 白衣天子 > 第六十九章 表字

第六十九章 表字

    第六十九章 表字 (第3/3页)

子言重了,”李易笑了笑,“我不过是一个穷书生,承蒙公子不弃,给了一口饭吃,还委以重任,这点微末之功,算不得什么。”

    顾怀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深了,庆祝的氛围已经过去,大部分人都已经回去休息了,只有巡逻队的火把还在庄墙上游走。

    这宁静的一幕,让人很难想象几天前这里还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下。

    “李易,福伯。”

    顾怀忽然开口。

    顾怀回过头,看向把自己当做唯一亲人的老仆,和俨然已经成为庄子内政顶梁柱的书生。

    他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一系列的变故,在他真正掌握了兵权、和陈识真正达成了一致、确立了自己在江陵的地位之后。

    他需要一个答案。

    或者说,他需要一个能跟得上他思路的人,来帮他确认这个答案。

    “你们觉得,”顾怀问道,“我们的庄子,以后在这江陵城,到底该是个什么样的位置呢?”

    被问到的两人都微微一怔。

    沉默片刻之后,福伯先开了口。

    这位老仆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昏黄的灯光照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照出一抹慈祥的笑意,那是看着自家孩子终于出息了的欣慰。

    “少爷,老奴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老奴只觉得,咱们庄子现在已经很好了。”

    “您看,咱们有地,有粮,有工坊,虽然现在世道乱,但只要咱们守着这份家业,安安心心的...”福伯掰着手指头数着,“多买点田,多攒点银子,以后要是能再捐个员外郎什么的,那就是光宗耀祖了。”

    “老奴觉得,咱们就安安心心地做个富家翁,不要再去掺和那些打打杀杀的大事,把庄子经营好,让大伙儿都有饭吃,有衣穿,这就比什么都强。”

    福伯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安稳生活的向往:“只要一直本本分分,说不定能挣出比之前顾家还大的家业来,到时候,在这江陵地界上,顾家又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谁见了都得尊称您一声顾老爷--老奴想着,这就够好了。”

    顾怀听着,微微点头,眼神温和。

    他不觉得福伯的想法太小家子气,恰恰相反,福伯在顾家当了几十年的管家,是亲眼看着前身长大的人,不想让自己的少爷再去冒险,再正常不过。

    而且,这些也是普通百姓最真实的愿望--求安稳,求富贵,依托权势,偏安一隅。

    如果不发生意外,这确实是一条康庄大道。

    “福伯说的是稳妥之言。”

    顾怀笑了笑,没有反驳,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易:“李易,你呢?你也这么觉得吗?”

    李易没有立刻回答。

    他皱着眉,思绪翻腾,偶尔抬头,似乎在观察顾怀的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摇头。

    “福伯的话,若是放在十年前,乃是金玉良言,”他开口道,“那时候天下太平,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做个依附于官府的豪强,确实是最好的出路。”

    “但是现在...”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公子,恕学生直言,若是咱们真的只想做个依靠江陵城的富家翁,那这次赤眉军之祸,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

    福伯愣了一下:“不是守住了吗?”

    “是守住了,但那是靠公子拿命去博回来的!”

    李易没有向平日一样对福伯这位大管家充满尊敬,而是据理力争:“福伯您想过没有,如果这次公子没有逼陈县令交权,没有出城野战,而是老老实实地依靠江陵城,结果会是如何?”

    “赤眉军兵临城下,江陵城门紧闭,咱们庄子在城外,无人在意,无处可逃!到时候,为了保全城池,那位陈县令会毫不犹豫地无视我们,就像我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福伯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这就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李易站起身,随着踱步,想法越来越清晰,深入。

    “依靠别人,终究是靠不住的,尤其是在这乱世,官府的权威正在一点点崩塌,规则正在被暴力取代。”

    “今天我们还能安心做个地主豪强,依托于江陵城,但那是因为公子压住了一县之尊!明天若是江陵城换了主人呢?若是又来了更凶残的叛军呢?难道我们每一次都要逆来顺受,祈祷别人的怜悯吗?”

    李易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顾怀的眼睛:“更何况,公子您如履薄冰,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才有眼下局面,您真的甘心只做江陵城外的一个土财主吗?”

    “若是陈识能一直在江陵,那这样的格局或许能维持下去,但若是他高升,或者换了其他人来做江陵县令呢?”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反过来讲,猛虎既已下山,又岂能再甘心被关进笼子里当猫?”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大胆至极,一旁的福伯听得心惊肉跳。

    但顾怀没有生气。

    相反,他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说下去,”顾怀点头示意,“既然不能做附庸,那你觉得,我们该做什么?”

    李易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有些激动的心情,然后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反客为主。”

    顾怀眉毛一挑。

    李易凛然道:“以前,庄子是江陵的附庸,江陵是主,庄子是客。”

    “但现在,形势变了。”

    “比起庄子,城池固然更庞大、更稳固,但只要庄子拿捏住江陵的命脉,安危靠公子的大军来守,税收靠公子的工坊来交,甚至江陵城的政令,也要依公子的想法来定,那么,庄子虽然在城外,却也能扼住江陵的咽喉,无论谁做县令,结果都是一样的!”

    “江陵因庄子而存,而庄子却不会因江陵而亡!”

    “只有这样,才能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自救求存!”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顾怀看着李易,良久,却并没有立刻表态。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

    “这就扯得有些远了。”

    顾怀看着外面的夜色:“有些事情,急不得,也没必要现在就定下调子,至于庄子以后是个什么位置...慢慢再想吧。”

    李易微微一怔,有些没看懂公子的心思,但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他聪明地选择了没有寻求一个答案。

    公子心里,怕是早就有了比自己更深远的成算,只是不说罢了。

    “对了。”

    顾怀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身,对着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福伯笑道:

    “福伯,我要成亲了。”

    “啊?”

    福伯愣住了,手里拿着的抹布“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人家一脸茫然,浑浊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没听清,又似乎是听清了却不敢信:“成...成亲?少爷?您要和谁成亲?”

    这庄子里也没见少爷和哪家姑娘走得近啊?难道是哪家农户的女儿?还是...

    顾怀看着老人家呆滞的模样,忍不住笑意更深:“县令陈大人的千金,陈婉。”

    “县...县令千金?!”

    官宦人家的小姐?县尊大人的独女?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老人的理智,他身子颤抖着,说不出来半句话。

    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挤出一句:“好...好啊!太好了!”

    他有些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拉起顾怀,快步走到专门用来供奉灵牌的侧房,扑通一声跪在蒲团上,不住地磕头,声音哽咽:

    “老爷,夫人...你们在天之灵看见了吗?”

    “少爷出息了...少爷要娶官家小姐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顾家,要有后了啊...”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个有些失态的老人,良久之后,轻声一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