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风雨 (第3/3页)
应当。”
李易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一个个忙碌而惶恐的身影,轻声道:
“可是,自从遇见了公子...”
“我发现,有些书上没写的东西,比圣贤道理更重要。”
“这个庄子,有我的一份心血,那些表格,那些规矩,那些看着庄子一点点变好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活得最踏实的时候。”
李易回过头,看着李昭,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是个书生,但我也是这个庄子的账房先生。”
“公子没走,杨教头没走,连老何那个哑巴都没走。”
“我要是走了...以后哪怕活下来,这脊梁骨也就断了,再也直不起来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执拗与风骨:
“有些事,我不想再躲了。”
“去吧,小昭,记住自己的祖籍,记住自己的来历,若我...若我回不来,你就好好读书,光耀我李家门楣,那样的话,哥和父亲母亲,都能含笑九泉了。”
他笑着推了推李昭,看着他被隔壁热心的大婶牵住手,和其他孩子一起,一步三回头地走入人群。
风吹起他那身长衫,衣袂飘飘。
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佝偻,不再畏缩。
像是一棵在风雨中挺立的青松。
......
天刚蒙蒙亮,顾怀便带着杨震,策马朝着江陵城疾驰而去。
庄子里的老弱妇孺需要安置,他必须亲自去和陈识谈。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陈识的态度,需要江陵城的支援。
哪怕只是一点点粮草,一点点兵器,甚至是城头上的一声呐喊,对于现在的庄园来说,都是雪中送炭。
一路疾驰,顾怀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官道上,全是逃难的人群。
拖家带口,哭爹喊娘,那一张张惊恐的脸庞,仿佛让他回到了刚穿越来的那一天。
也是这样的场景,福伯护着他,一路仓皇。
果然,赤眉军溃散的消息传开了,哪怕还没到江陵,恐慌已经先一步摧毁了这片土地的秩序。
城门附近,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城门紧闭,吊桥拉起,城墙上站满了手持弓箭的士卒,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黑压压的难民潮。
“开门啊!让我们进去!”
“官爷行行好!赤眉军要来了!求求你们让我们进去吧!”
哭喊声、咒骂声响彻云霄,有人试图撞门,被上面的士兵毫不留情地射倒;有人跪地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也换不来半点怜悯。
顾怀亮出了陈识给的腰牌,又塞了一大锭银子,才让守城的校尉放下了吊篮,接他和杨震两人入城。
县衙后堂。
往日里清幽雅致的书房,此刻充满了焦躁与不安。
陈识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官袍此刻显得有些凌乱,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惊恐。
“完了...全完了...”
陈识喃喃自语:“荆襄大胜...可赤眉军溃散了,朝廷无力追击,江陵危在旦夕!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先生。”
顾怀大步走进书房,没有行礼,直接开门见山:“学生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顾怀!你来了!”
陈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顾怀的手:
“你来得正好!你一向足智多谋,眼下这情况,该怎么办?几万乱兵啊!江陵城这点兵力,怎么守得住?”
“要不...要不我弃官而走?可万一事后朝廷追究下来...”
顾怀一愣,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深深的厌恶,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先生,冷静!”顾怀沉声道,“江陵城高池深,只要坚守不出,乱兵没有攻城器械,未必能打得下来,当务之急,是安抚民心,整顿城防。”
“对对对...守城...守城...”陈识语无伦次地点着头,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声道,“你那个庄子...那个庄子不能要了!快!把你的人都带进城来!咱们得守城!守住江陵!”
弃官而走的想法一闪而逝,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保住江陵,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和性命,顾怀手下那几百号团练,虽然才成型不久,但此刻在他眼里就是一股值得立刻安排入城的武装力量。
顾怀没有直接回答是否让团练入城,而是说道:“先生放心,学生绝不会坐视江陵有失,只是...庄子里尚有两百多老弱妇孺,他们留在那儿就是累赘,也是送死,学生想请先生开恩,让他们入城避难。”
“入城?”
陈识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甩开顾怀的手,连连摇头:“不行!绝对不行!”
“为何?”顾怀眉头紧锁。
“顾怀,你看看外面!”陈识指着窗外,沉声道,“城外现在聚了多少流民?几千?几万?他们都想进城!如果我让你的人进来了,那些流民看到了怎么办?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官府厚此薄彼!他们会闹事!会暴动!甚至会冲击城门!”
陈识满脸惊恐,仿佛已经看到了流民冲进县衙把他撕碎的场景:“到时候,还没等赤眉军来,江陵城自己就先乱了!这个责任,谁担得起?本官担不起!你也担不起!”
顾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看着面前这个惊慌失措、只想着自保的江陵父母官,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先生的意思是...为了防备流民闹事,不止城门外的那些流民不准进城,连学生庄子里的妇孺,也不能入城避难,只能留在城外等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谁知道城外那些流民里有没有叛军的细作?”陈识咬着牙,狠心说道,“顾怀,现在是危急存亡之秋!只要能守住江陵,死几个人算什么?再说了,你那些庄民...本来就是流民!他们的命,难道比这一城百姓的命还金贵?”
虽然一早顾怀就对陈识没什么指望,但这一刻,他才彻底确定了陈识清流文官皮囊下的那副真面孔。
彻头彻尾的懦夫。
自私自利的政客。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眼中仅剩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渊。
“先生,这件事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
“好,”顾怀轻轻点头,“既然这件事上我们师生有分歧,那么现在看来,学生便只能用自己的行为准则来做事了。”
陈识焦虑踱步的动作一顿,随即转过身来,惊恐问道:
“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