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远见 (第2/3页)
书人,有着太多的道德束缚和规矩。
让他去管理内政、教化流民,那是最好不过。
但若是让他去跟那些奸商博弈,去干那些囤积居奇、低买高卖、甚至更加阴暗的勾当...他做不来,也狠不下心。
福伯视自己为至亲,在顾家兢兢业业当了几十年的家仆,逃难时最后一口吃的都要留给自己。
但他不会做生意。
而沈明远不一样。
出身商贾世家,经历过大起大落,心性已经被仇恨和鲜血淬炼得足够坚硬,他懂生意,更懂人性,而且现在...他无处可去,只能依附于自己。
虽然不是唯一的人选,但确实是很好的人选。
而在顾怀沉默思索的时候,地上的沈明远也在等待着那个会决定他余生的答案。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直视顾怀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曾经那么狼狈,那么落魄,何德何能说出那种想要追随公子前行的话?
公子是谁?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盘踞江陵几十年的王家,那个让自己恨之入骨却又没有任何办法的王家,就只是因为公子想要做生意,便那么轻易地...家破人亡。
甚至于,如果不是公子,他现在已经沉在了江陵的护城河底,腐烂得只剩下白骨了。
他有资格吗?
公子会同意吗?
他如此煎熬而又如此期待地等待着。
“起来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怀伸出手,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伸手去扶这个曾经被他视作棋子的男人。
沈明远愣了一下,看着那只白净修长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和泥垢的手,有些迟疑和自惭形秽。
“我不嫌你脏,”顾怀淡淡道,“但你如果再去赌一次,我会亲自把你的手砍下来。”
沈明远浑身一震,红了眼眶,他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顾怀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看来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大掌柜了。”顾怀说。
......
工坊。
这里是庄园的禁地,除了顾怀特许的人,连护庄队都只能在外围警戒。
还没走进去,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嘈杂声响。
那种声音很奇怪,不像是铁匠铺的叮当声,也不像是木匠坊的锯木声。
而是一种沉闷的、连续不断的撞击声和摩擦声,夹杂着木头断裂的脆响,以及...人的咒骂和喘息。
“咯吱--砰!”
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顾怀和李易推门而入。
一股混合着桐油、木屑、汗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昏暗的工棚里,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二十几架奇形怪状的机器,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这就是顾怀之前画出图纸,老何没日没夜带人赶制出来的“魔改版”纺纱机。
它们并不精致,甚至可以说是丑陋。
粗大的原木框架上布满了补丁和铁箍,裸露的齿轮咬合处渗出黑色的油污,连接纱锭的并不是精细的皮带,而是早已磨得起毛的粗麻绳和牛筋。
在顾怀的设想中,这应该是工业革命的曙光,是效率提升十六倍的神器,是源源不断吐出丝绸的流水线。
只可惜现实和他想象之间的差距有些大。
此刻,这二十几台纺织机,大半都已经停摆。
有的飞轮歪斜,有的连杆断裂,有的皮带崩断甩在一边。
只有一半不到还在勉强运转,但也发出令人牙酸的**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工棚里,十几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围着这些纺织机忙碌。
他们不是织娘。
原本顾怀是想让妇孺来操作这种纺织机,然而这种强行用木料和土铁拼凑出来的原始机械,摩擦力大得惊人,每一次踩下踏板,每一次转动轮盘,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体力。
女人们根本踩不动。
所以,这里全是庄子里最强壮的流民。
他们轮班倒,两个人伺候一台纺织机,一个负责像牲口一样疯狂踩动踏板提供动力,另一个满头大汗地盯着那些飞速旋转却极其不稳定的纱锭,稍有断线就要立刻接上。
而在工坊的最深处,一个瘸着腿的身影正趴在一台刚刚停摆的纺织机下,费力地掏弄着什么。
听到声音,老何费力地钻了出来,这位庄子里的首席匠人,此刻狼狈得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苦力。
他脸上全是灰尘,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伤口。
老何看见顾怀,咧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燎泡,疼得嘶了一声。
他指了指身后那台彻底停摆的纺织机,又摊开双手,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比划了一连串的手势。
他先是用两根手指模仿齿轮咬合,然后猛地分开,那是崩齿了;接着他又指了指那根粗大的主轴,做了一个弯曲的手势,那是木料受力过大变形了;最后,他指了指地上那一堆断裂的纱锭,摇了摇头。
顾怀看懂了。
“撑不住了,是吗?”顾怀轻声问道。
老何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不甘。
匠人都喜欢追求完美,但顾怀没有给他改进的机会。
这些日子,为了配合顾怀的计划,为了源源不断地吐出那些廉价的布匹去冲击王家,他不得不一遍遍地压榨这些纺织机的极限。
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拆东墙补西墙,实在不行就硬捆。
十台转,五台修,五台废。
这就是这大半个月来工坊的常态。
顾怀沉默了。
这就是基础工业缺失带来的恶果。
珍妮机虽然是木质结构为主,但那是建立在西方当时已经有了一定机械加工基础之上的,而在这里...
木头是山上砍的,虽然经过了烘干,但强度不一,受力稍微不均匀就会变形、开裂。
齿轮是手工凿出来的,精度根本无法保证,咬合时摩擦力巨大,不仅费力,而且极易崩齿。
传动用的皮带是牛皮条缝制的,稍微受热就会变长打滑,导致纱锭转速不稳,纺出来的纱粗细不一,甚至直接断头。
至于那些铁质的纱锭和连接件,都是老何带着徒弟用土法炉子敲打出来的,重心不稳,高速旋转时会产生剧烈的震动,这种震动对于全木结构的机身来说,简直就是慢性的拆解。
这不是成熟的工业机器。
这就是用超越时代的图纸,加上一群手艺精湛的匠人,用最落后的材料,强行催生出的怪胎。
所以,虽然纺织的效率提高了很多,但维护成本,人力消耗,也让产能被加上了重重限制。
是的,这就是真相。
打败王家的,并不是什么优雅的工业美学,而是老何带着徒弟们日夜不休的抢修,是流民们透支体力的死扛,是用人力、废料和血汗,硬生生堆出来的产量。
“辛苦了。”
顾怀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老何,“它们已经完成了使命,王家已经倒了。”
老何愣了一下,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然后激动地比划起来。
赢了?
那个垄断江陵丝织业,不可一世的王家,真的被这些丑陋的木头疙瘩给斗倒了?
顾怀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疑问。
老何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是个木匠,不懂什么商战,也不懂什么博弈。
但他做出来的东西,居然真的让公子赢过了王家,这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自豪感,瞬间冲淡了身体的疲惫。
“当然,光有机器还不够,”一直跟在顾怀身后的李易,此时看着这满地狼藉,也不禁感慨万千,“若不是有源源不断的生丝运进来,哪怕这些纺织机转出火星子来,也织不出半寸布。”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半个月来每一笔生丝的来源。
“公子,王家怕是到死都没想明白,咱们的丝到底是哪儿来的。”
李易翻开账册,指着上面那些陌生的名字:
“他们以为封锁了桑园,打断了几个带头卖丝的汉子的腿,就能让咱们没有生丝的来源。”
“可他们忘了,这江陵城里,恨他们的人,不止咱们一家。”
是的,王家在江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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