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山中之眼 (第3/3页)
千六百五十昼夜,‘镇海’行度终与《新历》推步相合,误差不及一息。天道在我,新极当立!四海八荒,当时日重订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较新:“东方有警,尺影已动。此地不可久留,然‘天眼’已成,种子已播。他日归来,当以此仪,重正寰宇之辰!”
东方有警,尺影已动——指的是郑和船队的到来!他们果然知道,而且提前撤离了!但“天眼已成,种子已播”……他们完成了这里的观测,并且将“新天”的“种子”(知识、历法、星图)播撒出去了?播撒到哪里去了?西洋?还是……通过某种方式,反向传回了东方?
郑和的心不断下沉。他可能来晚了一步。对方的核心人物已经撤离,只留下了这座已经完成使命、正在自动运转的“天眼”仪器,和一堆可能至关重要的手稿。
“把所有手稿、图纸,全部带走,一片纸也不许留下!” 郑和立刻下令,“检查仪器,看看有没有可以拆卸带走的核心部件!注意,可能有机关!”
锦衣卫立刻行动,小心翼翼地收集手稿,检查仪器。吴博士(被特别允许随行,因需要他辨识专业内容)扑到手稿前,如饥似渴地翻看起来,越看脸色越是震惊。
“公公!这……这不仅是星图历法!这里面有全新的测绘法、航海三角算法、甚至……” 他指着一页复杂的图形和算式,“这似乎是在计算大地是球体的曲率,以及不同纬度下,同一时刻太阳高度的修正公式! 其算法之精妙,思路之奇诡,远在《授时历》之上!他们……他们已经摸到了地圆说的边缘,并且试图用数学去验证和描述它!”
地圆说!郑和也听说过一些西洋水手的模糊说法,但从未有如此系统、用数学严密推算的论述!林远之一伙,不仅在重定天,还在重新认识地!
“还有这里,”吴博士又翻到一页,声音发颤,“‘以镇海为极,重分天下经纬。自极西拂菻至极东倭国,当划为三百六十度,每度再细分……’ 他们……他们想用他们的‘镇海星’和这套新算法,重新划分全天下的经纬网格!这是要……重划天下疆域啊!”
重划天下疆域!郑和终于彻底明白了这把“尺”的终极野心。它要量的,不仅仅是海路和星辰,而是整个世界的秩序!谁掌握了这套新的网格划分和解释权,谁就掌握了定义“何处是中心,何处是边缘”的无上权力!这比改朝换代更为可怕,这是要从文明认知的根子上,进行彻底的颠覆和重塑!
“拆!能拆走的全拆走!带不走的……”郑和眼中寒光一闪,看向那盏静静燃烧的长明铜灯,以及铜灯下堆积的、用于计算和绘图的易燃羊皮纸与手稿残片。
“不!公公,此乃天工神器,文明瑰宝啊!” 吴博士急道,“纵然其心可诛,其法亦可鉴!毁之,恐绝后世之路!”
郑和盯着那缓缓转动的青铜环,沉默了片刻。仪器精密绝伦,巧夺天工,确实是文明智慧的结晶。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另一套“天道”的具象化,是那把“倒错的尺”最致命的刻度。留之,后患无穷。
“陛下的旨意是:能毁则毁,能破则破。” 郑和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此物若留于世,便是逆党‘新天’未死之铁证,亦是惑乱人心之妖器。带不走的,就地销毁。”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所有手稿、图纸,必须一片不落,全部带回。其法可鉴,其罪当诛。如何处置,由陛下圣裁。”
吴博士长叹一声,不再劝阻。
锦衣卫开始尝试拆卸仪器核心。但仪器结构复杂,连接处多用铆钉或特殊榫卯,一时难以无损拆解。而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类似某种鸟类的唿哨声!
是外围警戒发出的信号!有情况!
“来不及了!准备撤离!” 郑和当机立断,“把能带的手稿图纸捆好!其余人,准备火油和火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兀自缓缓转动、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北辰仪”,然后,亲手拿起了那盏长明铜灯。
“此眼,当瞑。”
他手腕一翻,铜灯倾斜,滚烫的灯油混合着火焰,泼洒在堆满手稿残片和干燥引火物的石桌和仪器基座上。
“轰!”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贪婪地舔舐着羊皮纸、木头和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浓烟开始弥漫。
“撤!”
众人带着抢救出来的核心手稿和少量小部件,迅速沿原路退出洞穴。就在他们冲出洞口,沿着沟壑向下狂奔时,身后洞穴的方向,传来了几声沉闷的、火药爆炸的巨响!留守的锦衣卫引爆了预设的小型炸药,旨在彻底破坏仪器结构,并引发部分坍塌,掩盖痕迹。
爆炸声在群山间回荡,惊起无数飞鸟。
郑和等人头也不回,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向着来时的方向拼命撤离。他们身后,那座隐藏在山腹中的“天眼”,在火焰与爆炸中,缓缓闭上了它窥视“新天”的瞳孔。
但郑和心中毫无轻松。
他得到了部分手稿,捣毁了“天眼”。
可他清楚,真正的“尺”——林远之和他那套“重订寰宇”的知识体系——并未被摧毁。它已经像蒲公英的种子,借着风(商路、学者、书籍),飘向了更广阔的西洋,甚至可能,已经开始悄然飘向东方。
他熄灭了一只“眼”,但那双试图重新丈量世界的“手”,依然在黑暗中,默默刻写着新的刻度。
雨林上空,朝阳终于突破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洒向湿漉漉的群山。
而一场跨越重洋的文明暗战,在锡兰山的这场秘密交锋之后,将变得更加隐蔽,也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