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武英夜对 (第3/3页)
的星,还能……让这把尺,从西边量回来。”
纪纲伏低身体:“臣愚钝,只知陛下即是天。陛下信,臣便信;陛下剿,臣便剿。”
朱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三样东西推到一边,从案下暗格中,取出一本更厚、更旧的册子。册子封皮是明黄色的,上面没有任何字。
他翻开册子。里面不是公文,不是奏章,而是一页页星图、算式、海路标注,以及……人物谱系。从方孝孺、林远之,到后来锦衣卫零星查获的、与“建文余孽”有牵连的江南士子、海外商人、甚至钦天监被贬谪的官员。名字之间,用朱笔连线,有些线延伸到册子边缘,指向一些模糊的注记,如“疑似通琉球”、“与弗朗机商人过从甚密”、“家藏异版《舆地图》”。
这是一本朱棣私藏的,关于那个“幽灵”的追查笔记。他看了十几年,添改了十几年。
“郑和带回来的,不是消息,是印证。”朱棣合上册子,声音低沉,“印证了朕这十几年的猜疑——允炆没死,他带走的东西,也没丢。不但没丢,还在西洋,长成了气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紫禁城的夜,重重宫阙的剪影沉默地矗立,像巨大的墓碑。
“纪纲。”
“臣在。”
“两件事。”朱棣没有回头,“第一,施进卿,明日午时,凌迟。不用公告罪名,只说‘通海大盗’。行刑时,让旧港来的人,在下面看着。”
“是。”
“第二,”朱棣顿了顿,声音更冷,“江南,尤其是苏、松、常、嘉、湖五府,所有永乐元年以来中举的士子,家中藏有前宋、元、以及洪武年间非官刻本书籍的,登记造册。尤其注意天文、历法、地理、航海、兵家、医书,还有……一切与‘星’、‘海’、‘尺’、‘算’有关的杂书、笔记、手稿。”
纪纲心里一凛。这是要掀起一场比“靖难”后更彻底、更隐秘的文脉清洗。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波动:“臣,领旨。只是……此事牵连必广,以何名目?”
朱棣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一半明,一半暗。
“名目?”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修书。”
纪纲猛地抬头。
“传朕旨意,即日起,由太子少师姚广孝总其事,翰林院、国子监协理,编纂《永乐大典》。收天下书籍,集古今之大成。凡献书者,赏;藏匿者,罚;私售、私刻禁书者……族。”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在那本黄色册子上。
“借修书之名,行查书之实。把江南,给朕筛一遍。筛出那些还藏着、念着、等着那把‘西洋尺’的……忠臣孝子。”
“臣,明白了。”纪纲深深叩首。
朱棣挥挥手,纪纲躬身退出。暖阁里,又只剩朱棣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块黑石,对着烛光看。石头内部的纹理,在光下似乎隐隐流动,那些反写的字,好像要从石头上浮起来,扑向他。
“允炆……”朱棣对着虚空,低声说,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鬼魂对话。
“你的尺,量了西洋,量了海,还量了天。”
“现在,该朕了。”
“朕就用这《永乐大典》为棺,天下文脉为椁——”
“把你,和你的尺,还有你们那套‘新天’……”
“一起,埋了。”
他五指合拢,将黑石紧紧攥在掌心。石头的棱角刺破皮肤,渗出血珠,但他浑然不觉。
窗外,秋风更紧了,卷着落叶,拍打着窗棂,像无数不安的叩问。
而一场席卷天下、将决定华夏文明未来数百年走向的风暴,已在武英殿的这一夜,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