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两仪殿上,珠帘之后 (第3/3页)
顺子脚下。
小顺子只觉得脚边微微一物触及,余光一扫,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极其自然地微微躬身,状似整理袍角,迅速将竹管拾起,拢入袖中。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殿中无人察觉。
小顺子袖中握着那微带潮意的竹管,心如擂鼓。他知道此刻该做什么——皇后娘娘定有吩咐。他屏息等待着。
御座上,李世民已收回目光,似乎正要总结,或引导下一个议题。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间隙,小顺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极轻地“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刚刚经历激烈争论后略显凝滞的殿中,却足够引人注意。
众臣目光不由被这御前失仪的小太监吸引。李世民也看了过来,眉头微皱。
小顺子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声音发颤,满是惶恐:“陛下恕罪!奴才该死!奴才……奴才方才忽然想起,昨日皇后娘娘吩咐,说……说若是陛下与诸位相公议及关中百姓生计,让奴才务必提醒一句……立政殿、承香殿等几处宫苑,去罗岁节余的彩帛、灯笼、以及一些未曾裁用的宫缎,堆积库中,恐有蛀损。娘娘说,这些物件虽不抵粮食,或可拆解变卖,或由宫中织造署改制为简易衣物,于发放赈粮时一并酌情赐予赤贫无衣之民,聊胜于无,亦算是……物尽其用,不违陛下俭省爱民之心。”
他这番话,说得结结巴巴,却将意思表达清楚了。而且,巧妙地将“皇后”的提议,说成是“提醒奴才务必记住转达”,且着重强调是“去罗岁节余之物”、“物尽其用”、“不违陛下俭省爱民之心”,既符合皇后身份,又丝毫不涉前朝政令,仅仅是对“宫中旧物”处置的“内帷之见”。
殿中再次一静。
李世民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讶异的光芒,随即化为深沉的思索。他看向小顺子,缓缓问道:“皇后……真是如此说?”
“千真万确!奴才不敢有半字虚言!”小顺子伏地不敢起。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一丝赞赏。魏徵紧绷的脸色稍缓,看向珠帘的目光少了几分之前的刻意忽略,多了一丝审视。侯君集则是撇了撇嘴,似觉得妇人小家子气。
“彩帛宫缎,改制衣物……”李世民低声重复,指尖再次轻叩御案,这一次,节奏略显不同,“确是……物尽其用。虽于大局杯水车薪,然皇后有此恤民之心,虑及细处,亦属难得。”他这话,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众臣听。
“陛下,”房玄龄适时开口,“皇后娘娘慈心细虑,所提虽微,却可见一斑。宫中用度,若能如此细加检视,裁汰冗余,变无用为有用,于赈灾不无小补,更可昭示皇家与民间共度时艰之心。”
杜如晦也道:“娘娘此想,合乎情理。且交由有司操办即可,不扰朝廷正议。”
魏徵此番没有反对,只淡淡道:“俭德为本,正当如此。”
一场因小太监“失仪”引出的插曲,却奇妙地缓和了方才因侯君集激烈言辞造成的紧张气氛,并将议题从一个容易引发对立的原则性问题(罪己、裁内库),部分转向了一个更具体、操作性更强、也更能体现“上下同心”的细节举措上。虽然实际作用可能有限,但其象征意义和政治效果,在此时此地,却不容小觑。
李世民深深看了珠帘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竹篾,看清其后之人的真意。然后,他收回视线,对众臣道:“皇后既有此心,便依此议,着有司妥办。诸卿,旱情紧急,赈济细则,还需尽快定夺……”
议政继续,但之后的讨论,似乎顺畅了些许。侯君集也闷声不再多言。
珠帘之后,长孙皇后(林辰)缓缓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送至唇边,借以掩去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第一步试探性的落子,悄无声息,却已激起微澜。
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御座方向的、审视的目光,次数似乎多了一两次。而其他大臣,即便不再看向珠帘,那帘后的存在感,也已悄然刻入他们此后的议政思维之中。
这深似海的两仪殿,他终究不是只做个无声的影子。
窗外日影渐移,殿内的争论与谋划,还在继续。而属于他的棋局,在这珠帘之后,亦刚刚布下第一枚真正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