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订婚 (第3/3页)
材不在一个频道上,但两边的对话倒也没断开。
二哥坐在最边上,军装没脱,大衣也没脱。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凉了也没喝。楚材和杨立仁说话的时候,他不插嘴。汪父问楚材话的时候,他也不插嘴。他只是偶尔端起茶杯送到嘴边,沾一下唇又放下。楚材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二哥最近在哪个方向”。汪明诚把茶碗搁下,“刚换防,还在等调令。”没细说,楚材也不追问。
杨立华坐在二楼小客厅里,手里端着茶杯,环顾了一圈,沙发没有棱角,坐在这里的人不会分谁在上首谁在下首。长沙发宽大,矮靠背,座深很深,她整个人窝在沙发里,难得地放松下来。
“这个沙发真好。”她把茶杯放下,“哪里做的?”
“南京的一个师傅,手艺不错。你要的话,我把师傅介绍给你。”
大嫂在旁边剥橘子,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条条摘干净,递给汪昭。
“大嫂,你自己吃。”
“你吃。今天你是主角。”
下午三点,汪家人准备回去。
大哥走到院子门口,从车里捧出一块用红布包着的铜牌。汪父接过来,站在门廊下,看了看门柱上楚材先前看好的位置。
“安澜居。”他念了一遍,“安澜,平安无波。你们两个,不求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好。”
楚材从他手里接过铜牌,扶着按在门柱上。老周拿着锤子,看了汪父一眼。汪父点了点头。老周敲下第一锤,铜牌震了一下,红布滑落了半边。第二锤,第三锤。铜牌钉稳了。
汪昭站在旁边,看着那三个字——安澜居。她想起楚材的结局,想起那些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事。她看向满院子的人。父亲站在门廊下,手背在身后,看着门柱上那块铜牌,风吹着他花白的鬓发。母亲站在他旁边,用手帕擦眼角。大哥正在逗继安玩,继安伸着手抓他的领带。大嫂在旁边笑。二哥站在车门旁边,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手指间。杨立仁和杨立华站在台阶下,杨立仁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杨立华仰头看着那三个字,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想:会的。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的。
送走汪家一行人和杨立仁、杨立华,已是下午。老周关了铁门,脚步声远了。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完,红纸被踩得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的青石板。
楚材坐在沙发上,汪昭窝在他旁边。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羊绒衫。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壁炉里的柴噼啪了几声。
“明天我让人把订婚的消息登个报。”楚材说。
汪昭点点头,没多问。她想起了报社里可能出现的那些小方块铅字——订婚启事,印在报纸中缝里,格式大都差不多,主婚人、介绍人、新郎新娘的名字列在上头。不是给他们自己看的,是给一整个南京城看的。
“对了,”汪昭抬起头,“你让人多买点喜糖。”
“干嘛?”
“分给我的同事。”
楚材看着她,没说话。
“王女士叨叨多少回了,再不给她喜糖,她该嘀咕了。”
楚材想了想。“好。”
说完,他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
暖气片嘶嘶地响着。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头的天快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壁炉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汪昭觉得痒痒的,想推开他,又起了坏心思,伸手去挠楚材的痒痒。楚材穿得厚,他坐着让她挠了半天,表情纹丝不动。汪昭有点尴尬,挠了挠自己的鼻子。
楚材叹了口气。
他起身,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又坐回她身边。白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袖子卷到小臂。他张开双臂,不躲不闪,大大方方的。
“来吧。”
汪昭毫不客气地把手伸过去,在他腰上、肋下到处乱挠。楚材终于绷不住了,闷哼一声。汪昭一边挠一边笑着喊:“家里以后谁做主?”
楚材头发乱了,衬衫歪了,眼镜都快滑下来了。他握住了她的手腕,两只手都被他攥在掌心里。
“你做主。”他的声音有点喘。“都听你的。”
汪昭没再动。她伏在他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壁炉里的火一跳一跳的,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楚材。”
“嗯?”
“我今天好开心。”
他低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我也是。”
晚上,汪昭早早洗漱完躺在床上。暖气片烧得足,被子软软的,她翻来覆去躺了一会儿,越躺越清醒。
她掀开被子,踩着拖鞋下楼。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楚材已经换好了睡衣,眼镜摘了放在床头柜上,背对着门正在铺行军床的被子。床很窄,铺着一张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这位秘书长的生活作风,在这间书房里毫无保留。
他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
“怎么了?”
“上楼睡觉。”汪昭说完,一扭头上楼。
楚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已经铺到一半的行军床,叹了口气。被子被他叠回了原样,像做了个无用功。他关灯,关了书房门,跟着上了楼。
卧室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汪昭窝在被窝里,面朝窗户,只露出一个后脑勺。被子拉到下巴,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有耳朵露在外面,红红的,不知道是暖气烘的还是被子里闷的。
楚材走到床边,站了几秒,轻轻掀起被角。“别闷坏了。”
汪昭没动。
他躺下来,把被子盖好,从背后把人揽进怀里,指腹在她腰侧按了按。“睡吧。今天有点累了吧?我好几天都睡行军床,腰酸得很。”
汪昭转过身看着他说,“今天好好睡吧。”
汪昭翻了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元旦假期你都陪我?”
“都陪你。”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旋,声音闷闷的。
“睡吧。好好睡一觉。”
他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不急不慢。就像哄孩子入睡。汪昭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化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路灯还亮着,光晕朦朦胧胧的。院子里的桂花树也被草帘子罩着,不知道明天早上起来,雪会不会积得更厚。
一九三〇年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