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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印在他的瞳孔中,小小的,清晰的,像一张被精心冲洗出来的照片。
“我说过,你考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他说。
“A大录取线至少六百五。你五百零八,跟不了。”
“我知道。所以我报了省城师范大学。离A大只有五站地铁。”
邱莹莹愣住了。“你什么时候报的?”
“今天早上。查完成绩就报了。”王育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出来的志愿填报表,推到她面前。第一志愿栏里,工工整整地写着:省城师范大学,历史学专业。
邱莹莹看着那张填报表,沉默了很长时间。
“历史学?”她问。
“嗯。你不是说过吗?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喜欢历史,那些故事我听了就不会忘。分数出来之前我就想好了,如果考得还行,就去学历史。”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被谁点燃的,是他自己的光,从里面往外照的,不需要任何人给他添柴加火。
“王育鹏,你长大了。”她说。
王育鹏笑了。“你也长大了。你以前说话像教导主任,现在说话像我妈。”
“你妈说话什么样?”
“啰嗦。跟你一样。”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生气。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王育鹏面前。信封是白色的,封口处贴着一只蓝精灵的贴纸——跟王育鹏给她写信时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王育鹏问。
“你回去再看。”
王育鹏看着信封,又看了看邱莹莹。她耳朵红了,但表情很镇定,镇定到有些不自然。
“你们女生怎么都喜欢玩这一套?”他说。
“什么这一套?”
“写信。写了不让当场看。非要回去看。”
“那你当初不也给我写信了吗?”
“我那是不敢当面说。”
“我也是。”
王育鹏看着邱莹莹那副“我说得很有道理吧”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好玩。明明害羞得要死,非要装出一副冷静理智的样子,好像她不是在写情书,而是在写一份学术报告。
他把信封收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那里面已经放了很多东西——她写的每一张便利贴、她画蓝精灵的每一页笔记、她给他整理的每一份资料。他把它们按日期排好,用夹子夹住,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像一本正在被一页一页填满的相册。
“邱莹莹,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邱莹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不是说了吗?从你说‘你胆子挺大’的那天开始——”
“你说的是‘开始’。我问的是‘确定’。”
邱莹莹的手指停住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把她和王育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两棵并肩站在一起的树。
“酸菜鱼馆。”她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问我‘好喝吗’的时候,你的表情特别认真。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想知道我觉得好不好喝。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真的在意我。不是因为你把我当补课老师,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应该被尊重。就是因为——你喜欢我。所以你在意我觉得好不好喝。”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一个会在意你觉得好不好喝的人,值得你喜欢。”
王育鹏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嘴角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热了。
“邱莹莹。”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大到露出了那排整齐的牙齿,大到整个人都在发光。
“可以。”她说。
王育鹏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弯下腰,伸出手臂,轻轻地把她揽进了怀里。
这一次不是按在肩窝里,不是蜻蜓点水,是真正的、完整的、毫无保留的拥抱。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她的手放在他的腰侧。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心跳声从两个不同的方向传来,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分不清哪一声是他的、哪一声是她的。
图书馆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裹在一团橘红色的暖光里。墙上的时钟“嗒嗒嗒”地走着,每一声都在记录这个时刻——六月二十四号,傍晚六点四十三分。
他们拥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太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久到橘红色的光变成了深紫色的暮霭,久到图书馆的管理员赵阿姨走过来,看到这一幕,默默地转身走了。
赵阿姨走到楼梯口,掏出手机,给同事发了一条消息:“老地方那俩孩子,终于抱上了。”
同事秒回:“我等这一天等了快一年了。”
赵阿姨又发了一条:“我也是。”
暑假过得很快。快到邱莹莹还没来得及把高中三年的课本好好整理一遍,通知书就到了。
A大的录取通知书。牛皮纸信封,红色封皮,烫金的校名和校徽,打开以后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录取通知书”五个字。她把这五个字看了很多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认这不是做梦,确认她十八年的努力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林秀兰把通知书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烫金的字上,把“A大”两个字洇湿了一小块。邱建国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假装在看墙上的挂历,但他微微颤抖的下巴出卖了他。
“妈,你别哭了。”邱莹莹递纸巾。
“妈没哭。妈就是高兴。”林秀兰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通知书上的泪痕,“莹莹,你是咱们家第一个大学生。你爸和我都没上过大学,我们不知道大学是什么样子。但你是我们的眼睛。你替我们去看。你替我们去看看那个我们没去过的地方。”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但她没有哭。她今天不想哭了。今天应该是高兴的日子,应该是笑起来的日子,应该是所有人都为她骄傲的日子。
王育鹏的通知书比邱莹莹的晚到了三天。
省城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信封是白色的,封面上印着师范大学的校门和“百年师范”四个字,看起来比A大的朴素不少,没有那么多的烫金和红色,但王育鹏捧着它的样子,比邱莹莹捧着A大通知书的样子还要激动。
他把通知书看了二十几遍。不是因为不敢相信,而是因为太想相信了。太想相信自己真的做到了,相信自己从九十八分爬到了五百零八分,相信自己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走完了别人三年的路,相信自己不是烂泥、不是废物、不是任何人口中的任何一种贬低。
他妈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那张通知书,眼泪流了干、干了流,最后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
“妈,你别哭了。”王育鹏头都没抬。
“妈没哭。妈就是高兴。”
“你跟邱莹莹她妈说一样的话。”
“因为我们是当妈的。”他妈妈擦了擦眼睛,“当妈的人在高兴的时候,都会哭。”
王育鹏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肿得很厉害,眼角的皱纹比她实际年龄应该有的多得多。她的手上有跟他一样的疤痕——不是打架留下的,是在超市搬货时被纸箱划破的。她比他矮了快一个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妈。”他说。
“嗯。”
“以后我养你。”
他妈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哭得很大声,像一个孩子一样毫无顾忌地哭出了声,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王育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抱住了她。这是他第二次抱她。第一次是在学校门口,很轻很短,像完成任务。这一次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没抱过的都补回来。
他妈妈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育鹏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别哭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他妈妈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甩了他一肩膀。
八月底。邱莹莹要去A大报到了。
出发的那天早晨,河口镇的阳光特别好。枇杷树的叶子被照得透亮,每一片都像镀了一层金。橘猫橘子蹲在墙头,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尖偶尔轻轻摆动一下。
林秀兰帮邱莹莹把行李箱提到院门口。箱子很沉,里面装满了她春夏秋冬的衣服、她高中三年的笔记、她最爱的几本书,以及王育鹏写给她的那九封信——她用一个信封把它们全部装了起来,放在行李箱最里层的夹层里,怕弄丢了,又用塑料袋包了一层。
“妈,你别送了。我自己去车站就行。”邱莹莹说。
“不行。我要送你到车站。”
“爸送我就行。你在家休息吧。”
“我不累。”林秀兰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你这一走,要好几个月才回来。我要多看你一会儿。”
邱莹莹没有再劝。她拉着行李箱,和妈妈一起走出院门。邱建国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后备箱打开着,等着装行李。
王育鹏站在枇杷树下。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裤,白球鞋。头发又剪短了,露出一整张脸——眉尾的浅疤、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颌线,每一处棱角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出来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阳光下拔节生长的树,比半年前又高了一点。
“你怎么来了?”邱莹莹有些意外。
“送你。”王育鹏说,“你今天去A大,我后天去师范。今天不送你,就要等好几个月才能见面了。”
邱莹莹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不是说五站地铁吗?五站地铁也叫好几个月才能见面?”
“五站地铁也要几十分钟。”王育鹏一本正经地说,“几十分钟很久了。”
林秀兰和邱建国同时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走吧,上车。”邱建国拉开车门,“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邱莹莹上了车,坐在后座。王育鹏本来想坐副驾驶,被林秀兰抢先了一步。他只好跟邱莹莹一起坐在后座,中间隔了一个书包的距离。
车子发动了。邱莹莹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她从小走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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