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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莹莹数清了他睫毛的根数,长到王育鹏看清了她眼睛里倒映的自己的脸。长到时间好像停止了一样,全世界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不用谱曲的歌。

    然后王育鹏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邱莹莹的手指。

    不是握,不是牵,只是碰了一下。他的指尖落在她的指尖上,像两片叶子在风中偶然相遇,轻轻擦过,各自飘远。

    但那个触感,两个人都记了很久很久。

    五月下旬,学校组织了一次“家长开放日”。

    这是高三的传统活动——在高考前两周,邀请家长到学校来,了解孩子最后阶段的复习情况,听取学校的备考建议,也给孩子打打气、加加油。活动从上午九点开始,先是年级主任周主任的动员讲话,然后是班主任分班接待家长,最后是自由交流时间。

    邱莹莹的妈妈林秀兰来了。

    她一大早就从河口镇出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学校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一层淡妆——她平时不化妆的,今天特意化了,因为她要来见女儿的老师和同学。

    林秀兰不是一个有文化的女人。她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在超市做收银员,一站就是一整天,回家还要做饭、洗衣、操持家务。她的手上有很多细碎的裂口,冬天会疼得握不住拳头。她的手跟邱莹莹的手完全不一样——邱莹莹的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右手食指上只有一个笔茧;林秀兰的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污渍。

    但这双手,撑起了邱莹莹十八年的人生。

    林秀兰走进校园的时候,被操场上停满的汽车和挤满的家长们吓了一跳。她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学楼,生怕被人注意到。她的碎花连衣裙在那些穿着名牌套装、拎着名牌包包的家长们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自己也知道。

    二班的教室里,班主任刘老师正在接待家长们。林秀兰走进去的时候,刘老师一眼就认出了她,热情地迎上来,握住她的手:“邱莹莹妈妈!来啦!快请坐!”

    林秀兰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在邱莹莹的座位上坐下来。邱莹莹的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课本按科目排列整齐,笔袋里每一支笔都笔帽朝上,连草稿纸都叠得四四方方。林秀兰摸着那些课本,像在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莹莹妈妈,我跟你说,”刘老师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佩,“邱莹莹是我们学校的骄傲。年级第一,次次都是,从来没掉过。她的学习态度、学习方法都是全年级的标杆。您培养了一个非常优秀的孩子。”

    林秀兰的眼眶红了。“是她自己争气。我和她爸没什么文化,帮不上忙。都是她自己努力。”

    “孩子努力是一方面,家庭支持也很重要。”刘老师拍了拍她的手背,“您和邱爸爸给了她一个安稳的环境,让她能安心学习。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林秀兰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指擦了擦眼角。

    自由交流时间,邱莹莹带着妈妈参观校园。她们走过教学楼、图书馆、操场、食堂,走过邱莹莹每天走过的每一条路。林秀兰看着那些红砖白墙的建筑,看着那些穿着校服匆匆走过的学生,看着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忽然觉得自己的女儿真的很了不起——在这样大的校园里,在这么多优秀的孩子中间,她能成为最好的那一个。

    “莹莹,你累不累?”林秀兰忽然问。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小心翼翼的担忧。

    “什么?”邱莹莹没听懂。

    “我说学习。每天学那么久,累不累?”

    邱莹莹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所有人都在问她“考了多少分”“排第几名”“能不能考上A大”。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

    “还好。”她说,声音有些涩。

    “你骗人。”林秀兰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心疼,“你黑眼圈都出来了。上次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深。”

    邱莹莹低下头,没有说话。

    “妈妈不是给你压力。”林秀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而温暖,像冬天的暖水袋,“妈妈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考成什么样,妈妈都为你骄傲。A大也好,别的学校也好,你都是妈妈的女儿。你都是妈妈最骄傲的人。”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扑进妈妈的怀里,把头埋在妈妈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六岁的孩子。她哭得很用力,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鼻涕糊了妈妈一肩膀。她哭了很久,久到林秀兰的碎花连衣裙湿了一大片。

    林秀兰没有说“别哭了”,没有拍她的背说“好了好了”。她只是抱着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一遍一遍,像她小时候哄她睡觉时做的那样。

    “莹莹,妈妈知道你累。”林秀兰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你从小到大都太懂事了。什么都自己做,什么都不让妈妈操心。但你也是妈妈的女儿,你累了可以跟妈妈说。你哭了可以在妈妈怀里哭。妈妈不会觉得你没用。妈妈只会心疼你。”

    邱莹莹哭得更厉害了。

    她哭了整整十分钟,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才从妈妈的怀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林秀兰从包里掏出纸巾,仔细地帮她擦脸,像小时候帮她擦掉嘴角的饭粒一样认真。

    “好了,不哭了。再哭眼睛肿了,下午怎么上课?”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接过纸巾,自己把脸擦干净。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回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

    “妈,我下午还有课。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好。你好好上课。别太累了。”

    林秀兰走了。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邱莹莹还站在操场边,朝她挥了挥手。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中挺直腰背的小树,瘦瘦的,但很坚定。

    林秀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赶紧转过身,快步走向公交站。

    她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哭。

    王育鹏的妈妈也来了家长开放日。

    这是她第一次来王育鹏的学校。王育鹏从小学到现在,她从来没有参加过他的家长会,从来没有在开放日出现在他的教室门口,从来没有在成绩单上签过自己的名字。这是第一次。

    她站在校门口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是特意为今天买的,在商场里试了七八件才选中这一件。她化了妆,涂了口红,连指甲都做了,涂了一层淡淡的豆沙色。她想让儿子看到一个体面的、配得上当他妈妈的自己。

    但她不知道的是,王育鹏根本不关心她穿什么。

    三班的教室里,王育鹏的妈妈被班主任张老师热情地接待了。张老师不知道王育鹏的家庭情况,只知道这三年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家长。所以当王育鹏妈妈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张老师的表情是惊喜的、如释重负的。

    “王育鹏妈妈!您终于来了!”张老师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摇晃了几下,“王育鹏这个学期进步非常大!从年级倒数第一到现在的年级中游,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这在我们学校是前所未有的!”

    王育鹏妈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用手捂住了嘴,把哭声压了回去,但眼泪怎么都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把她精心化的妆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

    “真的吗?”她的声音在发抖,“他真的进步了吗?”

    “真的!您看他的成绩单——”张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上面是王育鹏每次考试的成绩和排名,“去年九月,他总分九十八分,年级倒数第一。今年五月,他总分四百二十一分,年级第一百八十九名。提高了三百多分!跨过了两百多个名次!”

    王育鹏妈妈看着那张表格,看着那些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从98到287,从287到321,从321到387,从387到421。每一个数字后面都站着一个夜晚,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前,一个少年低着头,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划过,旁边的女生耐心地讲着那些他听不懂的公式和定理。

    她哭出了声。

    不是默默的流泪,是哭出了声。像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泪和声音一起涌出来,再也挡不住。

    张老师吓坏了,赶紧递纸巾。旁边的家长们也看了过来,有人同情,有人不解,有人默默递来一瓶水。

    王育鹏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他恨了她十几年,恨她不要他,恨她在他最需要妈妈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她现在站在他的教室里,哭着看他的成绩单,哭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她的妆全花了,睫毛膏糊了一脸,豆沙色的口红被她咬得只剩下边缘的一圈。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妈。”他说。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了儿子站在面前。他比她高了很多,她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的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有恨,有怨,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想要靠近又害怕靠近的犹豫。

    “育鹏……”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哭了。”王育鹏说,声音闷闷的,“妆都花了。”

    她从包里掏出纸巾,手忙脚乱地擦脸。王育鹏看着她的狼狈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原谅——他还没有准备好原谅她。但松动了一点,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在春天的阳光下裂开了第一道缝。

    “走吧,我带你去吃饭。”王育鹏说。

    “不用了,妈不饿——”

    “我饿了。走吧。”

    他转身走出了教室。他妈妈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走廊上,王育鹏走在她前面半步,步子很大,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像很多年前他们应该有的样子。

    “育鹏,你走慢点,妈跟不上了。”

    王育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真的慢了下来。

    食堂里,王育鹏给他妈妈打了两份菜——红烧排骨、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他把餐盘端到她面前,坐到她对面,低头开始吃自己的饭。

    他妈妈看着餐盘里的菜,眼泪又涌了出来。

    “别哭了。”王育鹏头都没抬,“吃饭。”

    “好,好,妈吃饭。”她端起碗,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排骨烧得很烂,入口即化,味道不怎么样,食堂的水平也就那样。但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

    “好吃吗?”王育鹏问。

    “好吃。”她的声音在发抖。

    王育鹏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吃完。吃完以后,他站起来,把两个人的餐盘收走,倒了残渣,放到回收处。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他妈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个月的零花钱。你一个人在学校,要好好吃饭。”

    王育鹏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你上次给过了。”

    “上次是上次的。这次是这次的。”

    “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王育鹏皱着眉头,“超市收银员,一个月撑死了三千多。你又要租房又要吃饭,还要给我钱,你自己怎么过?”

    他妈妈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跟王育鹏说过自己做什么工作。她不知道怎么知道是在超市做收银员的,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一个月挣多少钱的。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声音很小。

    “我查的。”王育鹏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个月你给我的信封上有一张贴纸,是那个超市的logo。我上网查了那个超市的地址,在你租房的那个区。收银员的薪资待遇在网上有招聘信息,一个月三千二到三千八。你给我的信封里每个月有两千,你自己只剩下不到两千。你要租房要吃饭要交通,两千块够干什么的?”

    他妈妈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钱你自己留着。”王育鹏把信封推回去,站起来,“我不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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