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被镜头怼住的老人 (第1/3页)
十五天。
林阙来木川镇已经整十五天了。
从第八天老赵打开铁门开始,往后的每一天,林阙的日子都过得极为规律。
白天,他在镇上溜达。
有时候去老槐树下坐着,看买菜的人从面前经过。
有时候去池塘边听那段戏。
有时候就沿着厂区外围的路走一遍,记一记哪棵草长高了,哪个窗户多亮了一盏灯。
下午,他去门卫室找老赵。
老赵不是个会长篇大论的人。
多数时候,他就坐在旧木椅上,把那本从铁皮柜子最底层翻出来的老相册摊在桌面上。
手指点到哪儿,说到哪儿。
“这个是老梁,厂里第一届篮球赛,他上去总共投了三个,全没进。”
“这张是九八年过年,食堂杀了头猪。你看,那时候我还有头发。”
“这是周海生,三号线的,手最巧。车间里的螺丝被他拧过的,保管五年不松。”
照片发黄,边角卷起。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脸。
老赵的手指在每一张上面停留的时间都不一样。
有的两秒,有的十几秒。
林阙靠在门卫室的墙边,静静地听着。
笔记本搁在膝盖上,老赵说一句,他落一行。
老赵后来瞥见过几次他的笔记。
没说什么。
只是第二天端来的茶变成了两杯。
晚上回招待所,林阙把白天听来的碎片铺在桌面上。
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本。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将那些碎片一点嵌进《秦腔》的骨架里。
故事从一段戏腔开始。
宋大娘年轻时的嗓子,亮得能把秦岭上的云都喊散。
那时候厂子热闹,夜班交接的时候,她在三单元二楼窗户口开一嗓子,整条路的人都停脚听。
唱着唱着,厂子搬了。
唱着,人走了。
唱着唱着,嗓子矮了。
那段戏腔贯穿全书。
每隔几章,它就会出现一次。
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短一口气。
而老梁的故事,被揉进了食堂蒸馒头的白汽里,
揉进了夜班巡逻踩水的脚步声里,揉进了宋大娘某天忽然不唱了的那个下午。
林阙没有把那场事故写成开篇的锣鼓。
他写的是爆炸之后,木川镇的日子是怎么一天空下来的。
写的是老赵手里那半截烟,从满一根被掐到只剩齿痕。
写的是厂门口的篮筐网兜烂了之后,再没有人去换。
十五天。
初稿积攒了三万多字。
林阙自己翻了一遍。
这回他翻页时停顿的频率变了。
以前写东西,他停下来是在想结构、想节奏、想某个转折够不够干净。
现在他停下来,是因为某一行字让他自己也堵了一下。
那种堵,不是技巧不够。
是木川镇的潮气,真的渗进了字缝里。
……
第十六天清晨。
天亮得仍旧慢。
山雾裹着镇街,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林阙穿了件灰色外套,笔记本照旧塞在兜里。
他推开招待所的侧门,鞋底踩上湿漉漉的水泥路面时,一股熟悉的铁锈和霉木混合的潮气扑到鼻子里。
这种气味他已经习惯了。
头几天还会下意识皱眉。
现在呼吸进去,就跟喝白开水一样平常。
沿着镇街往东走两百米,拐进一条窄巷子,就是老刘头的早餐铺子。
铺子不大,两间门面打通的。
里头支了四张方桌,桌面擦得发白,桌腿用铁丝缠过好几圈。
灶台靠墙,一口大铝锅架在上面,盖子缝隙里钻出白汽。
老刘头六十出头,围裙上全是面汤的渍。
见林阙进来,头都没抬。
“来了?”
“嗯,老样子。”
“晓得了。”
老刘头拿起一双长筷子,从锅里捞出一团宽面,甩了两下水,扣进粗碗里。
浇一勺浓稠的糊汤,铺上切碎的暗色酸菜。
碗推到林阙面前。
林阙接过,找了靠墙的那张桌子坐下。
第一天来的时候,他坐在门口。
第三天换到了窗边。
第五天以后,就固定在靠墙这个位置了。
不是刻意选的。
是他发现坐在这儿能听见后厨老刘头跟老伴拌嘴的声音,也能看见门口经过的人。
位置好,适合听。
面端起来就吃。
汤底浓,面硬,酸菜发得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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