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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七章:问碑

    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七章:问碑 (第1/3页)

    白氏命碑里的路,是用名字铺成的。

    闻照微踏入碑门的瞬间,耳边便响起无数人的声音。

    不是哭喊,也不是咒骂。

    而是一句句家训。

    “受族恩者,承族命。”

    “白家子弟,不可忘本。”

    “族在,人在。族亡,人亡。”

    “祖碑护我,我当护碑。”

    那些声音重复了太多年,已经不像人在说,更像石头自己在念。

    脚下每一块石砖上,都刻着一个白家人的名字。有些名字很亮,有些已经灰暗,有些名字上缠着黑线,还有一些名字被划去,只剩一道深深刻痕。

    闻照微手中提着那盏灯。

    灯上写着白氏命碑。

    火苗很小,却照出石砖下密密麻麻的契纹。

    韩砚秋也进来了。

    他走在后面,像一个纯粹看戏的人,手里还捧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谢无央没有进碑。

    她站在碑门外。

    白老太君也没有进。

    因为她本就在碑中。

    这座碑就是她的境。

    铸碑境的可怕,在于修士不再只是一个人。她把家族命运铸入碑中,碑在人在,碑势不灭,便能借整族之力。

    闻照微往前走。

    第一段路,很亮。

    那里记着白家最初立族的岁月。

    两百年前,烬契城还不是今日模样,城东是大片荒地,盗匪横行,水患频发。白家先祖白问川从太衡宗归来,带着几十名族人在此开田修渠,收留逃难百姓。

    闻照微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洪水里,背着两个孩子爬上树。

    看见白家粮仓打开,给灾民一碗热饭。

    看见白氏书院点灯,许多穷孩子第一次拿起书。

    看见白家护卫挡住山匪,死在东坊街口。

    这些都是真的。

    不是伪账。

    白家确实给过很多人活路。

    韩砚秋在一旁道:“看见了吗?不是所有大族都是脏账。”

    闻照微道:“我知道。”

    “那你还问碑?”

    闻照微看着前方越来越深的碑路。

    “正因为有真恩,才更要问清楚。”

    若白家只有恶,反而简单。

    可白家不是。

    它给过饭,也索过命。

    它救过人,也困过人。

    它的恩是真的,锁也是真的。

    这才难。

    路继续往前。

    光开始变暗。

    闻照微看见第二代白家族长在祠堂前立下新规:

    【凡受白氏书院供养者,成年后须为白氏效力十年。】

    这条规矩本来不算过分。

    白家供书,受书者回报十年。

    明示,知情,有限期。

    可是到了第三代,规矩变了。

    【凡受白氏书院供养者,其子女可优先入学。】

    再到第四代:

    【凡三代受白氏书院者,为白氏附户。】

    第五代:

    【附户婚嫁,须报白氏族堂。】

    第六代:

    【附户田契,不得外迁。】

    第七代:

    【附户命灯,入白氏命碑侧录。】

    最初一碗饭,一本书,一条活路。

    慢慢变成三代、五代、子孙、田地、婚嫁、命灯。

    恩在延长。

    债也在延长。

    到最后,已经没人分得清自己是在还恩,还是在被锁。

    闻照微停在一块石碑前。

    碑上刻着一个名字。

    白禾。

    画面浮现。

    那是一个出身附户的少年,天赋很好,想入太衡宗修剑。白家族堂答应供他开契,但条件是,他日后所得功德七成归白氏命碑。

    少年同意了。

    这是他亲自签的契。

    可十年后,少年战死,白氏命碑继续收取他的遗功,又把这笔债记到他未出生的孩子名下。

    闻照微抬手按在碑上。

    【白禾已死。】

    【遗功仍入碑。】

    【子嗣承契。】

    他眼神一冷。

    “人死债未消。”

    韩砚秋道:“祖契常如此。”

    “所以常错。”

    韩砚秋笑了笑。

    “你现在还没有资格改祖契。”

    闻照微没有理他。

    他继续往前。

    碑路第三段,黑线变多。

    白家老太君年轻时出现了。

    那时她还不是老太君。

    她叫白应真。

    太衡宗内门弟子,天资不低,修到收息境后因伤回城。回城那年,白家正衰,族中争权,附户逃散,粮仓亏空。

    白应真接手白家。

    她先杀了三个贪墨族粮的族老。

    又开仓赈饥,收拢人心。

    再之后,她开始铸碑。

    她把白氏恩账、族谱、田契、书院名册、附户命灯,全部合入一碑。

    白氏命碑因此成形。

    一开始,很多人自愿把名字写上去。

    因为命碑真的有用。

    白家人病了,命碑能分担灾气。

    白家人行商,命碑能借族运护路。

    白家子弟开契,命碑能给第一缕祖灵之力。

    可随着碑越来越强,需要的命势也越来越多。

    于是自愿变成惯例。

    惯例变成规矩。

    规矩变成不许拒绝。

    闻照微看见一个白家女子跪在祠堂前,说自己不愿嫁去外城换商路。

    族堂说:

    白家养你十八年。

    她嫁了。

    看见一个白家少年想脱离附户,去旧码头当船工。

    族堂说:

    你祖父欠白氏书院三年教养。

    他没走成。

    看见一个白氏旁支孩子刚出生,命灯就被刻入碑侧。

    他还不会说话。

    却已经被写进“受族恩者,承族命”。

    闻照微手中的灯开始变亮。

    【施受不立债。】

    这条契理在碑中像一把细刃,将恩和债一层层分开。

    韩砚秋终于收起看戏神色。

    “你真能切碑账?”

    闻照微道:“只能切错的。”

    “若白家人真心愿意护碑呢?”

    “那就留下。”

    “若他们既受恩又不愿还呢?”

    “恩可以还。”闻照微道,“命不能卖。”

    韩砚秋看着他,忽然道:“你这套东西,很漂亮。”

    闻照微瞥他一眼。

    “但漂亮的规矩,最怕遇到难看的世道。”

    韩砚秋抬手,指向碑路更深处。

    “你往前看。”

    闻照微继续走。

    前方出现一场大灾。

    四十年前,烬契城东疫病。

    太衡宗封城,城主府闭门,白家开仓放粮,开祠堂收病人。那一年,白家死了很多人。

    白应真当时还很年轻。

    她站在祠堂前,眼睁睁看着白家医师一个个倒下。

    附户们跪在她面前,求白家救命。

    白应真开了命碑。

    她第一次用碑命替族户分担疫气。

    代价是,白氏直系折寿三百年。

    那一夜之后,白家上下没有人再反对白应真铸碑。

    因为他们真的被碑救过。

    韩砚秋道:“你若当年在这里,会不会让他们自愿?”

    闻照微沉默。

    韩砚秋继续道:“疫气落下时,孩子在哭,老人快死,白家医师倒了一地。”

    “你去一家家问,要不要把命灯入碑?”

    “问到最后,尸体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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