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沧桑文学 > 十三渊 > 第六章 离村

第六章 离村

    第六章 离村 (第3/3页)

子安静地蜷缩着,细小的腿爪折叠在腹部下方,背上的红斑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老婆婆,”他收起东西,看着瞎眼老婆婆那双翳白的眼睛,“我去苍云宗,多久能到?”

    “往北。走官道过阴山关,再翻狼头岭,以你的脚程,大概一个月。”她停了停,“但你不能走官道。”

    “为什么?”

    “天刑司的征税队吃了亏,疤头回去一定会报上去。清村令一旦发出,所有官道关卡都会张贴你的通缉画像。你不能走大路,只能翻阴山。”

    阴山。葬天山脉最北端的一条余脉,也是东荒与北域之间的天然屏障。山里没有路,只有野兽和悬崖,还有比野兽更可怕的荒兽。凡人进阴山,十个里面能活着走出来的不到三个。但林川没有犹豫,只是点了点头。

    “去村里找老孙头,他有张旧兽皮地图,画过阴山的猎户小路。”瞎眼老婆婆说着站起来,拄着拐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现在回苍云,是条血路。你父亲当年走出来,用了三年。你娘当年走进去,用了五年。你如果能在一年内活着走完,就算没有辜负沉渊他耗尽命火替你守门的情分。”

    说完,她的拐杖声渐渐远去。

    林川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虎口处那道暗红色的疤。他在想瞎眼老婆婆没说完的话——她说了他爹从苍云宗走到了灰烬村,她说了他娘从某个地方走到了苍云宗,但两个人在当中完全错开。三年、五年,两个不同方向的行走,在苍云宗和灰烬村之间从未相遇。而他们相遇的地方,只能是苍云宗本身。

    他把衣襟系紧,走进屋里。屋里依然很暗,老黄还趴在墙角,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而粗重。林川蹲在它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老黄没有睁眼,只是用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哼声,像是在说它知道了。他在老黄面前站了很久,然后把那件烧了洞的旧外衣叠好,放在它身边作为它最后的记忆。

    出了院子,他先去了一趟村东老孙头的石屋,花了三枚碎铜钱换到了那张旧兽皮地图。老孙头把地图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腕,那双被矿尘熏黄的老眼里,有一种送葬时才有的郑重。然后又去小石头家,蹲下来,把怀里秦墨留给他的三枚开元丹取出两枚,塞进小石头的手心。小石头低头看看丹药,又抬头看看他,嘴一瘪,没有说话。林川轻轻按了一下他额头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淤青。

    “灰烬村该有个人活着走出去。”他说,“不一定是我。”

    小石头死死抓着丹药,手在抖,还是没说话。林川站起来,转身。他走到村口的时候没有回头。身后传来瞎眼老婆婆站在枯树下说话的声音,不是对他说的,是对那些围在她身边的老人和妇孺说的。

    “抬起头来。都抬起头来。你们看看这棵枯树——它在流血,但也在发芽。你们谁见过死了几十年的树还能发芽的?没见过吧。可它就是发了。”

    她的声音被晨风吹散了一些,但林川还是听到了最后一句。

    “灰烬里还能长出东西。”

    他没有回头。虎口处的疤隐隐发烫,像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那道暗红色的疤痕里伸出来,穿过他脚下的碎石路,穿过枯树下新生出来的红色嫩芽,穿过黑石墙合拢的缝隙和地宫穹顶上飘落的骨灰,一路延伸向葬天山脉的最高峰。他知道那条路一旦走上去,就不会再有回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晨风,迈开脚步。远处的葬天山脉在淡青色的天光里,像一条正在苏醒的巨龙,缓慢地抬起了它沉睡万古的头颅。而天边那线极细的雪线上,有什么东西正被初升的太阳照得闪闪发光——像一条金线,也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