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验方 (第3/3页)
她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停住。这个距离,能清晰看见他眼下浓重的青影,和唇上淡得近乎消失的血色。他看起来比昨夜更糟,像随时会碎裂的冰雕。
“样本分析得如何?”他问,依旧望着窗外。
洛菲菲顿了顿,如实回答:“锁魂藤活性极高,遇水即释,需特殊手段控制药效。旧梦尘性质稳定,但可能具有成瘾性。两者结合……”
“能让人在痛极时做个好梦。”夜无咎接过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他人,“很划算,不是么?”
洛菲菲心口发紧。
“不算划算。”她说,“以痛镇伤,以梦避世,终非长久之计。且长期服药,可能损伤神魂根本,形成依赖循环。”
夜无咎终于转回视线。
深紫眼瞳在昏暗光线下幽深如渊,里面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窗外那片永远昏暗的天。“那你可有更好办法?”
“我在想。”洛菲菲迎上他的目光,“或许可以尝试降低锁魂藤剂量,添加辅助宁神草药,逐步减轻痛苦。同时寻找修复神魂的方法,而非一味压制。”
“修复神魂……”夜无咎重复这个词,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像在嘲讽,又像自嘲,“你知道我神魂因何而伤?”
“不知。”洛菲菲老实回答,“但任何创伤都有成因。找到成因,才能对症下药。”
“若成因……”夜无咎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咎由自取呢?”
书房陷入寂静。
窗外有风穿过庭院,拂动草木,发出沙沙轻响。天光在云层缝隙间明灭不定,将两人身影投在地面,拉长,交叠,又分离。
洛菲菲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疲惫深处那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类似绝望的东西。
“那就治伤。”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无论成因如何,伤就是伤,痛就是痛。治好了,再谈对错。”
夜无咎定定看着她。
许久,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你胆子确实很大。”
“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往往最无用。”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掩的帷幔。更多天光涌入,照亮他苍白面容,和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阴翳。“但你说得对。伤就是伤。”
他转身,从书案深处取出那个黑玉盒。
盒盖开启的瞬间,陈旧甜香漫开,混着书房里墨与纸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堵的味道。他将盒子推至案边。
“旧梦尘,”他说,“生于魔域最深处‘遗忘之渊’,三百年一开花,三百年一结果,果实碾碎成尘,可引梦。但梦醒后,现实会更冷,更痛。”
洛菲菲看着盒中那捧银色粉末。在自然天光下,粉末泛着比灯下更柔和的珍珠光泽,美得不似凡物,却藏着如此残酷的真相。
“您用它……梦什么?”
夜无咎沉默。
窗外云层移动,天光明灭,将他侧脸镀上忽明忽暗的光影。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梦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梦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话音落下,书房重归寂静。
只有风穿过庭院,天光在云隙间流淌,时间在沉默中缓慢爬行。洛菲菲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手中那盒引梦的尘,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孤独。
忽然明白,她要治愈的从不止是神魂的伤。
更是那颗在漫长岁月里,早已习惯用痛楚和幻梦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心。
“我会找到办法。”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在月圆之前。”
夜无咎抬眸看她。
深紫眼瞳里有什么情绪翻涌,复杂难辨。最终,他合上黑玉盒,将盒子推到她面前。
“拿去吧。”他说,“若你真能找到办法。”
洛菲菲接过盒子。玉质触手温润,盒中粉末在掌心微微发烫,像在回应她剧烈的心跳。她握紧盒子,深吸一口气。
“谢尊上信任。”
“不是信任。”夜无咎转身,重新望向窗外,背影在光中显得格外孤直,“是赌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而我,很久没赌过了。”
洛菲菲握紧玉盒,行礼退出。
合上书房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夜无咎仍立在窗边,天光将他身影镀上淡金边缘,像一尊即将融进光里的、孤独的雕塑。
她转身离开。
指间墨黑指环微微发烫,盒中旧梦尘在掌心散发恒定温热。两条时间线在脑中清晰浮现——月圆之夜,系统倒计时。
而她手中,握着他给的赌注,和一场不知胜算的豪赌。
慢慢来。她对自己说。
可时间,从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