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另一种备忘录 (第2/3页)
然后四肢凉,然后整个人凉透了。她看他一眼,他就暖了。不需要拥抱,不需要牵手,不需要说话。只要她看他一眼。他是她的向日葵。她是他的太阳。太阳看一眼向日葵,向日葵就暖了。不是太阳的光暖的,是向日葵自己的心暖的。因为太阳在看它。被喜欢的人看着,谁都会暖。
“蔡思达。”“嗯。”“我在看你。一直在看。从九月一日看到现在。我每天看你很多眼。多到我数不清。多到我的笔记本写不下。多到你的护腕换了一个又一个。你暖了吗?”“暖了。”“那吃面。”“好。”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同时喝了一口汤。同时夹了一筷子面。同时吸溜进去。同时嚼。同时咽。节奏一模一样。像两个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那根线叫“喜欢”。喜欢一个人,就会和他同步。不是刻意的同步,是身体自动同步。心同步了,身体就同步了。心在说“我喜欢你”,身体在说“我也是”。心说了一整年,身体也回应了一整年。她每一次喝汤的时候,他也在喝。她每一次咽下去的时候,他也在咽。她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一直在看她。
三
上午。现代文学课。阶梯教室101。教授今天讲的是曹禺的《雷雨》,他在黑板上写下“雷雨”两个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尖锐的声响。“《雷雨》讲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一个家庭,两代人,三十年的恩怨,在一个雷雨之夜全部爆发。曹禺写这个剧本的时候只有二十三岁。二十三岁,他写出了中国话剧史上最伟大的作品之一。”
教授说到这里停下来,从讲台上拿起一本很旧的书,翻开第一页,念了一段。“‘我不知道怎样来表白我自己,我素来有些忧郁而暗涩;纵然在人前我有时也显露着爽朗,但内心深处却常感到孤寂。我像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伫立在悬崖边上,四周是黑暗,前面是深谷,我害怕,我发抖,但我不能后退,因为后面也是黑暗。我只有向前。向前是深谷,向后是黑暗。我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教授合上书,看着教室里的学生。“这是曹禺在《雷雨》序言里写的一段话。他说他像‘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伫立在悬崖边上’。你们有没有过这种感觉?站在某个地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四周都是黑暗,前面是深谷,后面也是黑暗。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不该信自己。”邱莹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道:“我有过这种感觉。每天早上醒来。四周都是黑暗。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在哪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像站在悬崖边上。前面是深谷,后面是黑暗。我害怕。我发抖。我不能后退,因为后面也是黑暗。我只能向前。向前是深谷,摔下去会死。但我不怕。因为深谷里有人在等我。他叫蔡思达。他在谷底铺了一层桂花。金黄色的,厚厚的,软软的。我跳下去不会死。我会落在他怀里。他会接住我。他接了我三百七十八次。他每次都能接住。因为他在谷底等了我三百七十八天。他不会累。他只会说——‘你来了。我在。’”
下课之后,邱莹莹走出教学楼。蔡思达站在门口,靠着墙壁。他今天没有梳头发,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但她的笔记本里有他眉毛的记录——“剑眉,眉尾微微上扬,像翅膀。”她记得。不是大脑记得,是笔记本记得。笔记本记得,她就记得。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眉毛露出来了。她看着他的眉毛,看了两秒。“你的眉毛真的很好看。”“你喜欢?”“喜欢。”“那我以后都露出来。”“不用。你今天没梳头发,没涂发胶。你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但你的眼睛露出来了。你的眼睛也很好看。不是‘剑眉’的那种好看,是另一种。你的眼睛会说话。你刚才说——‘你来了。我等了很久。’你的眼睛说的。我听到了。”
蔡思达看着她。他的眼睛确实在说话。说的是——“你听到了。你终于听到了。我说了三百七十八天。你终于听到了。”
“邱莹莹。”“嗯。”“你刚才说我的眼睛会说话。你的眼睛也会。你的眼睛在说——‘我记得你。不是笔记本记得,是我记得。我记住了你的眉毛。我记住了你的护腕。我记住了你画的每一朵小花。我记住了你站在岔路口等我的样子。我记住了你。’”邱莹莹哭了。她没有出声,只是流泪。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浅紫色的卫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湿痕。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他在替她的眼睛说话。她的眼睛不会说,他替她说了。他说得比她好。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想说的。她说不出来。他说出来了。他懂她。他懂她的眼睛,懂她的沉默,懂她的眼泪,懂她每天早上醒来重新认识他却不敢问他“你还会不会像昨天一样喜欢我”。他懂。他一直懂。
四
下午。英语课。二号楼303。邱莹莹坐在老位置上,林恬恬坐在她旁边。老师在讲定语从句,邱莹莹在笔记本上写定语从句的笔记——“which指物,who指人,whose表示所属”。她写得很认真,因为她知道如果不认真写,下课之后她就会忘记which和who的区别。她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林恬恬从旁边伸过来一张纸条。橙色的,折成一个很小的三角形。
邱莹莹打开来看——“莹莹,你和蔡学长最近怎么样?”她想了想,在纸条下面写道:“很好。他每天送姜茶,画箭头,写便利贴。我每天喝姜茶,走箭头,收便利贴。他很好。我也很好。我们都很好。”林恬恬看了她的回复,沉默了片刻,然后在纸条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爱心里面写了一行小字:“你们要一直好下去。一直。好到毕业,好到工作,好到结婚,好到生小孩,好到老了还能一起喝姜茶。你喝他煮的,他喝你煮的。你们互相煮。煮一辈子。”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她忍住了。她在那颗爱心的下面写了一行字:“好。我们互相煮。煮一辈子。”
下课之后,邱莹莹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桂花很香,梧桐大道的落叶在风里翻滚。蔡思达站在教学楼门口。他没有靠着墙壁,没有低头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教学楼的大门。她在门里面,他在门外面。她走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看到了。他的眼睛亮了。
“你等了多久?”“没多久。”“没多久是多久?”“从你上课开始。”“两节课。一个半小时。你站了一个半小时?”“没有。坐着。门口的石凳。你下课的时候我站起来。你出来的时候我站在这里。你看到我的时候我在笑。你笑的时候梨涡很深。我看到你的梨涡,觉得这个一个半小时不长。很短。眨一下眼就过去了。你每天在我面前经过的时候,我眨一下眼。你不见了。我再眨眼,你又出现了。你出现了三百七十八次。我眨了三百七十八次眼。时间过得很快。快到我还没有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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