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风记得 (第2/3页)
“你走得慢没关系。我走得也慢。”
两个人并肩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面前的墙壁是淡绿色的,漆面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光,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明亮的、不规则的多边形。有人在走廊的另一端经过,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然后走廊又安静了。
“蔡思达。”
“嗯。”
“去年9月2日,你是站在哪里看我的?”
蔡思达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指了指走廊斜对面、大概十步远的地方。“那里。我当时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走到那里的时候看到你。你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不对,不是你现在的这个位置,是往右边挪了一个位置。”他的手指移了大约半米,“那里。你坐在那里,抱着笔记本,低着头。你在念‘今天是星期三’。念了很多遍。”
“你停下来看我了?”
“停下来了。”
“看了多久?”
“大概——七秒。”
七秒。邱莹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七秒。她的记忆每隔七秒就会清零一次。他在七秒里看到她的样子,然后那七秒结束了,她还在那里,但她已经不记得他看过她了。她在七秒之后变成了一个不知道“有人正在看我”的人。他看着一个会忘记他的人,看了七秒。三百七十天前,他用七秒记住了她。三百七十天后,她坐在这里,知道了那七秒的存在。
“你看了七秒,”邱莹莹的声音很轻,“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
“走到哪里去了?”
“走到走廊尽头。拐弯。进了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医院大门。回了学校。晚上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关于你的字。”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蔡思达使用说明书”第十条下面她加的那一行——“从去年9月2日开始,一天都没有停过。”他用七秒记住了她。她用三百七十天——不对,她用三百七十天才知道了那七秒。他等了三百七十天,等她来问他——“你是站在哪里看我的?”
“蔡思达,你当时为什么不走过来?”
蔡思达沉默了一下。“走过来的话,你会记住我吗?”
邱莹莹想了想。“不会。我还是会忘记。七秒之后我就忘了。”
“那走不走过来,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那我为什么要走过来?”蔡思达看着她,走廊尽头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我不想让你在七秒之后忘记一个走过来的人。我想让你记住。如果你记不住,那我就等你。等你有一天不会忘记的时候,我再走过来。”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你怎么知道会有‘有一天’?”
“我不知道。但我信。”
“你信什么?”
“我信——你会好的。不是因为医生的报告,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我就是信。像信太阳每天会升起来一样。没有理由。就是信。”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笔记本的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坐在那把凉凉的金属椅子上,在医院四楼康复科的走廊里,在去年9月2日他第一次看到她的地方,在一个她完全不记得的、但她的身体好像有点印象的位置上——哭了。
蔡思达没有说“别哭”。他也没有递纸巾。他只是坐在她旁边,和她肩并肩,腿并腿,手杖靠在椅子的同一侧。走廊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在慢慢地、几乎看不出地移动着。
邱莹莹哭了一会儿,自己停了。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9月10日。上午。医院四楼康复科走廊。蔡思达去年9月2日在这里看到我。他说他看了七秒。七秒之后他走了。他说他不想让我在七秒之后忘记一个走过来的人。他想让我记住。如果我记不住,他就等我。等一个‘有一天’。”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转头看着蔡思达。“复查结果说恢复良好。两周之后可以打球。”
“嗯。”
“两周之后你的手杖就可以不用了。”
“嗯。”
“那我的手杖套还织不织?”
蔡思达愣了一下。“手杖套?”
“我说过要给你织一个手杖套。毛线的,套在手杖把手上,这样你的手就不会冷了。”邱莹莹从手机里翻出妈妈发的那条消息,给他看,“我妈说家里有一个现成的。我外公以前用过的。深蓝色的,毛线的,很厚。她洗好了给我寄过来。”
蔡思达低头看着她的手机屏幕,看完之后抬起头。“你跟你妈说了?”
“说了。她问我那个朋友是不是叫蔡思达。我说是。她说家里有一个现成的手杖套。她没有问我你是谁、你和我什么关系。她只是说‘给你寄过去’。”
蔡思达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了一下。他的指节泛白了。他把手机还给她。“你妈很好。”他说。
“她很好。”
“你像她。”
“哪里像?”
“你对她好。”蔡思达看着她,目光很安静,“你也对别人好。你妈教你怎样对别人好,你就学了。你学得很好。”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被眼泪洇湿的那一页。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纸面上有几处被泪水泡得发皱的地方,凸起来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皮肤上的疤痕。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凸起。这是她在医院走廊哭的痕迹。这是她在去年9月2日他看她的地方哭的痕迹。这是她为了一个等了三百七十天的人哭的痕迹。这些痕迹不会消失。就像她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些字——即使墨水被水洇开,笔迹还在。纸面上的凹痕还在。她的手指摸得到。
### 二
中午。邱莹莹和蔡思达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等车。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医院里的冷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邱莹莹仰起脸,让阳光落在她的脸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
“你闻到了吗?”她问。
“桂花?”
“嗯。桂花的味道。每年这个时候都能闻到。去年这个时候我也闻到了。前年也闻到了。每年都闻到。我不记得去年和前年闻到的桂花味是什么样的,但我每年闻到的时候都觉得——秋天来了。”
蔡思达看着她仰起的脸,阳光在她的皮肤上镀了一层金色,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轻轻地颤动着。“每年都闻得到,”他开口,“每年都有人说‘秋天来了’。每年都有桂花。每年都有九月初的太阳晒在皮肤上不烫不凉的温度。”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一些,“每年都有你。”
邱莹莹睁开眼,转头看他。他站在阳光里,深灰色的卫衣被晒得有些发白,左手拄着手杖,右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左眼比右眼眯得稍微多一点,因为阳光从他的左边照过来,他的左眼在自我保护地微微眯起。那个微眯的眼睛配上他嘴角自然的弧度,让他看起来像是在笑——不是在笑某件事,而是在笑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桂花、有阳光、有秋天,还有她。
“蔡思达。”
“嗯。”
“你去年闻桂花的时候,在想什么?”
蔡思达想了想。“在想——你闻桂花的时候,在想什么。”
邱莹莹怔了一下。“你不知道我闻桂花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秋天来了’。”
邱莹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说得对。她每年闻到桂花的时候都在想“秋天来了”。她以为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但他在去年就想到了。在她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她闻到桂花时心里的那句话。这不是巧合,不是猜测。这是因为他用了三百七十天去了解一个不会记住他的人。他了解她的方式不是问,而是想。他在想她。想她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闻什么味道、在为什么高兴、在为什么难过。他想了一年多,想到了。
车来了。邱莹莹上了车,蔡思达拄着手杖跟在她后面,在座位上坐下来。邱莹莹坐在靠窗的位置,蔡思达坐在她旁边。车窗外的风景在倒退,梧桐树、商铺、行人、红绿灯。
“蔡思达。”
“嗯。”
“你去年9月2日在医院走廊看到我的时候,我是坐在哪把椅子上?”
蔡思达指了指她坐的位置。“不是你现在坐的这把。是往右一个位子。”
“你还记得?”
“记得。”
“你记得那把椅子长什么样吗?”
“深蓝色塑料坐垫,金属腿,靠背是直的,有点硬。右边的扶手上有一道划痕。”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这把椅子——深蓝色塑料坐垫,金属腿,靠背是直的,有点硬。右边的扶手上有一道划痕。和他说的一模一樣。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指尖感觉到一条细细的凹槽,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连一道划痕都记得。
“蔡思达,你的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一个关于我的博物馆?”
蔡思达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博物馆。博物馆的东西是死的。你的东西是活的。每天都在更新。今天你穿白色外套,昨天你穿黄色卫衣,前天你穿粉色T恤,大前天你穿灰色毛衣。每天都不一样。我的脑子跟不上你的更新速度。”
“你跟得上。你连我穿什么颜色都记得。”
“记得。因为每天都不一样。每天都是新的。”
邱莹莹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梧桐树。树叶在风里翻滚,绿色的、金边的、完全变黄的,混杂在一起,像一桶被打翻的颜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每天穿不同颜色的衣服,不是因为她喜欢换颜色,而是因为她不记得自己昨天穿了什么。她每天早上打开衣柜,随手拿一件。拿到白色就是白色,拿到黄色就是黄色。她的穿搭是随机的。但在蔡思达眼里,那些随机的选择变成了“每天都是新的”,变成了“每天都不一样”,变成了值得记住的事情。
“蔡思达。”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換衣服了。每天都穿同一件。你还会记得吗?”
蔡思达偏过头看着她。“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换了衣服。”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色薄外套。衣服的领口有一小圈花边,是她今天早上随手拿的。她不知道这件衣服她昨天穿过没有、前天穿过没有。她不在乎。但现在她在乎了。因为有人在乎。
### 三
下午。没有课。邱莹莹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书桌上多了一个快递包裹。方方正正的,不大,用灰色的塑料袋包着,贴着一张快递单。寄件人:妈妈。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团深蓝色的毛线套。不是一卷毛线,是一个已经织好的、完整的手杖套。圆筒形的,长度大概二十厘米,直径刚好能套进一根标准的手杖。毛线是深蓝色的,比蔡思达的伞稍微深一个色号,比深夜的天空稍微浅一点。毛线的针脚很密,很整齐,每一个小V形都一模一样大,排成一行一行的,像一群手拉手站好的人。手杖套的一端收了口,收得很紧,不会滑脱。另一端是开口的,套进手杖之后可以用绳子系紧。绳子的颜色比套子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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