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3/3页)
上。她在走廊上找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他。她掏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发现他的消息已经在那里了,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我去办公室拿东西。你的成绩我看到了。第七名,很棒。”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那层水雾逼了回去。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哪个办公室?”
“物理办公室。”
邱莹莹把手机塞进口袋,快步走向物理办公室。她在走廊上跑了几步,然后又放慢了脚步——高三年级主任的办公室在物理办公室隔壁,被他看到她在走廊上跑会挨骂。她深吸一口气,装着很从容的样子走过高三年级主任的门口,然后加速冲进了物理办公室。
金载原站在物理老师的办公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卷子,正在跟物理老师说话。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邱莹莹。
她的脸红扑扑的,鼻头也是红的,眼睛里还带着一层没有完全退去的水雾。她没有说话,就是看着他,嘴角翘着,右边那个小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金载原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对物理老师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老师”,然后拿着卷子走了过来。
“第七名。”他说。
“嗯。”
“数学九十三分。”
“嗯。”
“你哭了吗?”
“没有。”邱莹莹吸了吸鼻子,“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金载原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他没有拆穿她,而是伸出手,轻轻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继续加油。”他说。
邱莹莹用力地点了点头。
四月,天气彻底暖和了。
梧桐树在经历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沉寂之后,终于开始长新叶子了。嫩绿色的芽苞从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来,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多。邱莹莹每天走林荫道的时候都会抬头看那些新叶子,看它们从指甲盖大小长到一元硬币大小,从嫩绿色变成翠绿色,从稀疏变得茂密。到了四月下旬,整条林荫道又重新被绿色覆盖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和去年九月她第一次走这条路时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她不觉得这条路长了。她甚至希望它更长一些——这样她就可以和金载原走得更久一些。
四月的另一个重要事件是——赵明远表白了。
不是对邱莹莹,是对林栀栀。
邱莹莹是从林栀栀的微信消息里知道的。那天是四月十七日,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邱莹莹正在做物理题,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林栀栀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他跟我说了。”后面跟了一个哭泣的表情包。然后是第二条消息——“他说他从运动会的时候就开始了。一年了。”
邱莹莹盯着这两条消息,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飞快地打字:“他说了什么???具体内容!!!我要听全部!!!”
林栀栀发了一个长长的语音。邱莹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整整两分钟。赵明远在图书馆门口等林栀栀等了半个小时——南城四月的傍晚,风还是凉的,他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站在风口,冻得鼻尖通红。林栀栀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看到他,愣了一下。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说了一句让林栀栀到现在想起来还会哭的话。
“林栀栀,我喜欢你。从运动会你帮我捡眼镜的那天开始。”
邱莹莹听着这段话,捂住了嘴巴,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又不是跟她表白,她哭什么?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她想起一年前运动会上,赵明远摔倒了,林栀栀冲上去帮他捡眼镜、披上自己的校服外套。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同学互助,后来才知道,那是一次在彼此心里埋下种子的相遇。
“那你答应了吗?”邱莹莹问。
林栀栀发了一个“嗯”的表情包,然后说:“我哭了。他以为我不想答应,就说‘如果你不想要也没关系,我们还是朋友’。我说‘谁跟你说我不想要了’。然后他就笑了。赵明远笑了你知道吗?他平时都不笑的。”
邱莹莹看着她发来的消息,想象着赵明远笑的样子——大概不太好看,大概嘴角的弧度很僵硬,大概像是第一次使用“笑”这个功能。但那个笑容,一定比任何表情都珍贵。
邱莹莹回了一个“为你高兴”的表情包,然后放下了手机。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在草稿纸上写下了“林栀栀&赵明远”,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把两个名字圈在一起。
“你在写什么?”金载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邱莹莹把草稿纸盖上:“没什么。”
“我看到赵明远的名字了。”
“你眼睛怎么这么尖?”
“你写的时候,我在看。”金载原说,“赵明远怎么了?”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他跟林栀栀表白了。就在今天。”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终于做了。”
“你早就知道了?”
金载原点了点头:“他寒假的时候问过我。怎么跟女生表白。”
邱莹莹瞪大了眼睛:“他问你?你又不是恋爱专家。”
“他说我成功了,所以我的方法应该有用。”
邱莹莹想起金载原在操场上说的那句“做我女朋友好不好”,脸微微红了一下。她那时候觉得那句话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六个字,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好听,好听到她想让金载原再说一遍。
“那你是怎么教他的?”她问。
“我说,要说真心的话。不要用别人的话,不要用网上抄的话。说自己想说的。”
“那你当初说的那句‘做我女朋友好不好’,是你自己想的吗?”
金载原看着她,耳朵红了一下。“想了很久。”他说,“想了各种说法。‘我们在一起吧’,‘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我喜欢你,你愿意吗’。最后选了那一句。”
“为什么选那一句?”
“因为那一句最直接。”金载原说,“我不想让你猜。我想让你知道。”
邱莹莹看着他,心脏砰砰砰地跳。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用糖分来镇定自己加速的心跳。糖球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很红,但她不在乎了。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又写了一个名字——金载原。然后在旁边写了自己的名字——邱莹莹。两个名字之间隔了一个小小的空格,她在那个空格里画了一根棒棒糖。
金载原看到了,在棒棒糖旁边写了两个字——“甜的。”
邱莹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四月阳光,心想:四月真好啊。梧桐树长新叶子了,风和暖了,林栀栀和赵明远在一起了,金载原还在她身边。一切都在变好,一切都会变好。
四月末,邱莹莹遇到了苏晚晴。
不是刻意安排的,是偶然间在学校门口的公交车站遇到的。邱莹莹放学后在车站等公交车,苏晚晴从校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戴着耳机,一个人。她比高二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尖了,但她的校服还是穿得整整齐齐,腰线那里别着一个蝴蝶结别针——和一年前邱莹莹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苏晚晴也看到了邱莹莹。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不太友好的东西在流动。不是敌意,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尴尬的、不知如何面对彼此的距离感。她们之间有一个金载原。苏晚晴喜欢过金载原,金载原现在和邱莹莹在一起,苏晚晴后来没有再找过金载原。这些事没有人挑明,但所有人都知道。
苏晚晴摘下耳机,走了过来。
“邱莹莹。”她叫她的名字。
“苏晚晴。”邱莹莹叫她的名字。
两个人站在公交车站的广告牌前,沉默了几秒。四月的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带着梧桐树叶沙沙的响声。
“金载原最近还好吗?”苏晚晴先开口了。
“还好。”
“他的中文进步了吗?”
“进步了很多。”
苏晚晴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邱莹莹完全没想到的一句话:“我后来没有找他学韩语了。”
邱莹莹看着她。
“不是因为你不高兴。”苏晚晴说,“是因为他跟我说,他有喜欢的人了。他说那个人是你。”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金载原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件事。他有没有跟苏晚晴说过?是什么时候说的?怎么说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在苏晚晴接近他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划清了界限——不是用冷漠的方式,不是用拒绝的方式,而是用一种温和的、诚实的、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幻想空间的方式:“我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是邱莹莹。”
“他是很好的一个人。”苏晚晴说,“你运气很好。”
邱莹莹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对苏晚晴的、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感谢?感谢她喜欢过金载原?还是感谢她后来放手了?
“你也很好。”邱莹莹说,“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苏晚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点点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像一杯放了太久、已经凉了但还没有倒掉的茶。
公交车来了。苏晚晴先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隔着玻璃窗对邱莹莹挥了挥手。邱莹莹也朝她挥了挥手。
公交车开走了,尾气在空气中散开,消散在四月温暖的阳光里。邱莹莹站在公交车站,手里握着那根棒棒糖棍——已经吃得只剩一小块了,糖棍上有她深深的牙印。她想,苏晚晴其实也挺好的。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在还不知道结果的时候,勇敢地靠近了一个她喜欢的人。知道结果之后,她没有纠缠,没有怨恨,只是安静地退出了。
世界上有很多种喜欢。有些喜欢会变成在一起,有些喜欢会变成不打扰。苏晚晴的喜欢是第二种,而邱莹莹的喜欢是第一种。这大概就是运气的问题吧。
邱莹莹掏出手机,给金载原发了一条消息:“我刚才遇到了苏晚晴。”
金载原秒回:“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是个很好的人。”
“你呢?你觉得呢?”
邱莹莹看着这个问题,嘴角翘了起来。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又全部删掉了。然后打了一句话,发了出去。
“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道在暮色中慢慢后退,店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温暖而安静。她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棒棒糖——今天是四月二十九日,明天就是四月最后一天了。四月结束了,五月就要来了。五月来了,六月还会远吗?六月来了,高考就到了。高考到了,夏天就到了。夏天到了……
她不敢想了。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城市的灯火在她的眼睛里闪烁,像无数颗掉落在人间的星星。她伸出手指,在起了雾的车窗玻璃上画了一根棒棒糖。棒棒糖歪歪扭扭的,糖棍画得太长了,糖球画得太扁了,看起来不像棒棒糖,更像一个长了棍子的鸡蛋。
但她觉得很好看。
因为她在糖棍旁边写了两个字——“载原”。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