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第1/3页)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一章
七月的南城,热得像一口蒸笼。
清晨六点半,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整条建设路烤得发软。路边的梧桐树耷拉着叶子,知了在枝头没完没了地叫,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有人在耳边按着门铃不松手。
邱莹莹踩着点出门,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白色的糖棍在她嘴角转了一圈又一圈。她今天穿的是南城一中那套经典的蓝白校服,上衣宽大得像面口袋,裤子长了半截,在鞋面上堆出一圈褶皱。她妈说这校服丑得惊天动地,邱莹莹倒无所谓——反正大家都丑,丑得整整齐齐也是一种公平。
她书包里塞着五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四根,苹果味的一根。苹果味是备胎,只有在草莓味弹尽粮绝的时候才会被临幸。这个习惯从初中就开始了,三年下来,她的牙医看见她就头疼,但她戒不掉。棒棒糖对她来说不是零食,是镇定剂,是情绪调节器,是挂在嘴边的安全感。
“邱莹莹!”
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她回头,看见闺蜜林栀栀骑着一辆粉色自行车冲过来,车筐里放着两杯冰豆浆,刹车的时候差点怼上她的屁股。
“你能不能骑慢点!”邱莹莹咬着糖棍往旁边一跳。
“赶时间啊!今天高二第一天,迟到了多晦气。”林栀栀把自行车往路边的梧桐树上一靠,递给她一杯冰豆浆,“给你,少糖的。你天天吃那么多糖,迟早得糖尿病。”
“乌鸦嘴。”邱莹莹接过来猛吸一口,冰凉的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把那股子燥热压下去了一点。
林栀栀是邱莹莹从初一开始绑定的闺蜜,两个人同班三年,连座位都没怎么分开过。林栀栀长了一张精明脸,细长的眼睛,薄薄的嘴唇,说话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但实际上是个心软到不行的人。邱莹莹有一次亲眼看见她蹲在路边给一只瘸腿的流浪猫喂火腿肠,一边喂一边骂:“你看看你,腿都瘸了还到处乱跑,你是不是傻?”语气跟骂邱莹莹一模一样。
“你听说没有?”林栀栀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得像在交换情报,“我们班这学期要来一个转学生。”
“哦。”邱莹莹不感兴趣。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转学生而已,又不是外星人。”
林栀栀白了她一眼:“关键是——据说是个韩国人。”
邱莹莹咬着棒棒糖的动作顿了一下。
韩国人?南城一中这种十八线小城市的普通高中,来个外省转学生都算新闻了,何况是外国人?
“男的女的?”她问。
“男的。”林栀栀的眉毛快飞到发际线了,“而且据说长得很好看。”
“你哪个八卦群里看来的?”
“什么八卦群,班长在班级群里说的!你没看群消息吗?”
邱莹莹掏出手机翻了翻,高二(三)班的班级群确实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她划了几下,看见班长赵明远昨晚十一点多发的一条:“各位同学,新学期我们班将迎来一位新同学,来自韩国,请大家多多关照。”底下跟了一长串“哇”“真的假的”“男生女生”之类的回复,赵明远只回了一句“男生”,然后整个群就炸了。
邱莹莹把手机塞回口袋,吸了一口豆浆:“长得好看不好看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跟你当然有关系。”林栀栀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什么意思?”
“你忘了?班主任黄老师上学期期末说了,这学期座位要大调整,按成绩排,优生带差生。你上学期期末数学考了多少分来着?”
邱莹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六十二分。满分一百五,她考了六十二。全班倒数第五。
“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我这是在提醒你。”林栀栀一本正经地说,“你的数学成绩,加上你的英语成绩——你英语可是一百三十多分——你觉得黄老师会把你安排给谁?”
邱莹莹的脑子转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
新来的转学生,韩国人,中文肯定不太好,需要用英语或者……什么语言交流?那他最需要的是什么?一个英语好的同桌。
而她,英语好,数学烂,完美符合“优生带差生”里的“优生”条件——只不过她带的是别人的中文,别人带她的是数学。
“不可能。”邱莹莹摇头,“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等着看吧。”林栀栀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南城一中的铁栅栏门已经开了。门卫大爷老周坐在传达室门口扇扇子,看见她们就喊:“邱莹莹!你慢点走,刚拖了地,滑!”
邱莹莹冲老周挥了挥手里的豆浆杯子,脚步没停。
南城一中的校园不大,一进大门就是一条笔直的林荫道,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龄比她的年龄还大,树冠在空中交握,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林荫道的尽头是一栋五层的教学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框是绿色的,有些窗玻璃裂了缝,用透明胶带粘着,远远看去像贴了一张张创可贴。
高二(三)班在三楼最东边。邱莹莹爬楼梯的时候习惯一步跨两级,林栀栀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你急什么!还有二十分钟才上课!”
“我急着去看看那个韩国人长什么样。”邱莹莹头也不回地说。
“你刚才不是说不感兴趣吗!”
“我改变主意了不行吗!”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粉笔灰、早餐包子和花露水味道的热风扑面而来。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
邱莹莹的座位在中排靠窗的位置,上学期期末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把抽屉清空了,现在桌面上光秃秃的,只有不知道谁用圆珠笔画的一只小王八。她拿纸巾擦了擦,把书包挂到桌边,坐下来,熟练地从包里掏出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莹莹!”
前桌沈嘉禾转过头来,一张圆脸上写满了兴奋:“你听说了吗?韩国转学生!今天要来!”
“听说了听说了,全世界都听说了。”邱莹莹托着腮,含含糊糊地说。
“你说他中文好不好?会不会说‘你好’?我要不要跟他说‘阿尼哈塞哟’?我发音准不准?”沈嘉禾说完,认认真真地来了一句“阿尼哈塞哟”,听起来像是在说“俺娘哈塞呦”。
邱莹莹差点被棒棒糖呛到:“你省省吧,人家来中国上学,肯定学过中文。”
“那可不一定,万一人家就是零基础呢?”
“零基础来上高中?你是觉得他不想毕业了?”
沈嘉禾瘪了瘪嘴,转回去了。但没过三秒又转过来:“你说他坐哪儿?”
“我怎么知道。”
“会不会坐你旁边?”
邱莹莹咬着糖棍,没接话。林栀栀刚才也这么说,现在沈嘉禾也这么说,搞得好像全世界都默认那个韩国转学生就是她的同桌似的。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座位。那个位置上学期坐的是孙浩,一个胖乎乎的男生,上课喜欢偷偷吃辣条,整个过道都是辣条味。后来孙浩转学了,座位就空了下来。桌椅被值日生擦得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不知道为什么,邱莹莹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好像这个位置,确实在等一个人。
七点二十的时候,班主任黄老师走进了教室。
黄老师大名黄建平,四十出头,教数学,头顶已经呈现出地中海化的早期症状。他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永远穿格子衬衫,衬衫下摆扎进裤子里,皮带扣锃亮。他是那种典型的严师,平时不苟言笑,但偶尔笑起来又意外地和蔼,像是常年冰封的湖面突然裂了一条缝,透出底下的暖意。
“同学们,安静一下。”黄建平站在讲台上,把教案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
教室里嘈杂的声音像被人拧了音量旋钮,迅速降了下来。
“新学期开始了,高二了,不是高一那种可以浑水摸鱼的时候了。高考倒计时还有两年,听起来很长,实际上……”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教室,“实际上就是七百三十天,一眨眼就没了。”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开学第一天就倒计时,至于吗?”
黄建平假装没听见,继续说:“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从韩国转来的。希望大家多多帮助他,让他尽快适应新的环境。”
他说完,转头看向教室门口:“进来吧。”
教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邱莹莹甚至能感觉到前排几个女生屏住了呼吸。
然后,金载原走了进来。
邱莹莹后来回忆起这一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记忆被美化过。但每一次她努力回想,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他穿的是南城一中那套蓝白校服,但穿在他身上完全不是面口袋的效果。他的校服明显改过,上衣的袖子挽了两道,露出小臂好看的线条,领口微微敞开,锁骨若隐若现。裤子长度刚好,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比教室里大多数男生都高,身形清瘦但不单薄,肩膀的宽度刚刚好撑起校服。头发是自然的黑色,微微带一点天生的卷,刘海搭在额前,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很深的棕色,安静得像一潭水。
他的五官其实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类型,但组合在一起就是好看得让人说不出话。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一条不太明显的弧线,看起来有点冷淡,又有点……乖。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邱莹莹嘴里的棒棒糖从左边腮帮子滚到了右边腮帮子,她忘了嚼,也忘了转糖棍,就那么傻乎乎地含着,看着讲台上的人。
然后金载原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金载原。”
六个字。中文。发音不太标准,“是”说成了“细”,“金载原”三个字的重音全错了,但声音意外地好听——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尾音微微发哑。
邱莹莹的糖棍从嘴角滑出来了一点。
她赶紧用舌头卷回去,同时注意到前排好几个女生的坐姿肉眼可见地变直了。沈嘉禾的背挺得像被人从了一根钢筋。
金载原站在讲台上,微微鞠了一躬。是那种很自然的、带着韩国式礼貌的鞠躬,不是点头,是腰弯下去十五度的那种。这个动作在讲台上做出来,莫名地好看。
“我的中文……不太好。请多多关照。”
他又说了两句,这次明显是提前背过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字典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再拼到一起的,生硬但认真。
说完之后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速度很快,像是完成任务式的礼貌性扫视。但就是那短短的一两秒,邱莹莹觉得他的视线在自己的方向停了一下。
也许没有。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毕竟她的位置在靠窗的中后排,讲台上看过来本来就是一片人头,不可能单独注意到谁。
“金载原同学之前在首尔读书,因为家里工作的原因转到南城。”黄建平在旁边补充,“他的中文还在学习中,大家平时多交流,多帮助他。另外——”他看向金载原,指了指邱莹莹旁边的空座位,“你先坐那里。”
邱莹莹的棒棒糖差点掉出来。
林栀栀在斜后方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邱莹莹能听见的“我说什么来着”。
金载原从讲台上走下来。
他走路的样子也很好看,不急不慢,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白色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整个教室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追着他移动,但他走得很从容,像是早就习惯了被人注视。
他走到邱莹莹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然后他转过头,第一次近距离地看着她。
邱莹莹这才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不是那种黑白分明的漂亮,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像冬天窗玻璃上凝的水雾,朦朦胧胧的。
“你好。”金载原说。声音比在讲台上更近,更低,像贴着耳朵根擦过去的羽毛。
邱莹莹的脑子短路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后来被林栀栀嘲笑了一整个学期的事——她从嘴里掏出那根已经吃得只剩一小块的棒棒糖,举到金载原面前,说:“吃糖吗?”
教室里又安静了三秒。
然后后排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金载原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湿漉漉的、被邱莹莹含了半天的棒棒糖,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根——邱莹莹发誓她没有看错——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谢谢,”他说,很礼貌地,“我不吃糖。”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牙齿不好。”
邱莹莹举着棒棒糖的手僵在半空中,感觉自己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
她邱莹莹,十七岁,人生中第一次主动跟男生搭讪,用的是一根自己吃了一半的棒棒糖。
而对方拒绝她的理由是“对牙齿不好”。
林栀栀在后面已经笑到趴在了桌子上。
邱莹莹默默把那根棒棍已经快咬烂的棒棒糖塞回嘴里,转了个方向,面朝窗户,假装窗外的梧桐树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金载原在她旁边安静地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笔记本和笔袋。他的笔袋是深灰色的,简约款,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吊坠,看起来像是一个字母——“J”。
他把课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用尺子比着画了一条直线,在顶端工工整整地写下日期和科目。每个动作都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种和这个年纪的男生不太相符的整洁和秩序感。
邱莹莹用余光偷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是有强迫症吗?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桌面——课本卷了边,笔记本的角折得乱七八糟,抽屉里的棒棒糖纸和用过的纸巾塞成一团。
算了,不想了。
第一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不化妆,说话中气十足,板书漂亮得像字帖。她进教室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金载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哦,这就是新来的韩国同学吧?Welcome t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