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赵虎赵立春 (第3/3页)
刘国清看着他缩回去的手,心里难受。
他知道赵虎为什么缩回去,不是怕他,是觉得自己不配。
一个在土里刨食的残疾农民,怎么敢跟部委的司长称兄道弟?
那个在河里推他下水、在树下托他爬树的虎哥,已经不在了。
“虎哥,你这手——”刘国清看着那只空袖管。
赵虎把袖管抓在手里,攥了攥,又松开了。
“鬼子砍的。四二年,我在根据地当兵,我这条胳膊没了,腿也伤了。命保住了,算运气好。”
“虎哥,你后悔不?”刘国清问了一句。
赵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动了一下,眼睛眯了眯。
“后悔什么?后悔没把命也丢了?国清,我不后悔。”
他顿了顿,看着刘国清,语气比刚才硬了些,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你得活着。你得替咱们把这日子过好了。”
刘国清看着赵虎,喉咙哽了一下。
“虎哥,你别叫我书记。你就叫我国清。”刘国清拍了拍赵虎的肩膀,能摸到骨头,硌得慌。
赵虎站在那儿,肩膀被拍了一下,整个人又抖了抖。
他看着刘国清,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国清,你回来了就好。”
刘国清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赵虎。
赵虎接过烟,看了看,没认出是什么牌子。
他把烟叼在嘴里,刘国清划了火柴给他点上。
赵虎吸了一口,咳了两声,又吸了一口,这回没咳。
“虎哥,你儿子呢?”刘国清问。
赵虎朝屋里喊了一声:“春!出来!”
一个孩子从屋里走出来,十来岁,黑,瘦,眼睛亮,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赤着脚,脚趾头抠着地。
他走到赵虎身边,仰着脸看着刘国清,不怯场,但也不冒失。
刘国清低头看着他,这孩子眉眼间有赵虎的影子,眼睛像,鼻梁也像。
那张脸黑黢黢的,但棱角分明,长大了一定是个硬朗的小伙子。
“春儿,叫刘叔。”赵虎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赵立春张了张嘴,正要喊,刘正中从院门口探进头来,
“爸,宗大伯说晚上吃野猪肉,让你早点过去。哟,这谁啊?”
刘正中走进来,两手插兜,上下打量了一眼。
虎娃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刘国清拍了拍刘正中的肩膀,“这是你赵虎叔的儿子,你跟他出去玩玩,别跑远了。”
刘正中点了点头,走到赵立春面前,伸出手。
“哥们儿,我叫刘正中。你叫春?”
虎娃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
村里人见面不兴握手,小孩子更不兴。
他看了看赵虎,赵虎点了点头,他才伸出手,跟刘正中握了一下。
他的手黑,粗糙,指甲缝里有泥。
刘正中的手白,干净,指甲修得整齐。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黑一白,像两块颜色不一样的石头。
“不是,我叫立春。”他小声说了一句。
“立春。”刘正中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笑了,“这名字好听。你出生的时候刚好立春?”
赵立春点了点头。
刘正中搂着他的肩膀,跟搂着亲兄弟似的,那动作自然得很。
“立春,我在村里没啥朋友。你能不能带我去掏鸟窝啊?我爸小时候在这儿掏过鸟窝,我还没掏过呢。”
赵立春抬起头,看着刘正中,眼睛亮了。
“好哇!我知道哪儿有鸟窝。”
他拉着刘正中往外走,赤着的脚踩在石板上,啪啪啪地响。
刘正中跟在后头,步子不紧不慢,手插在兜里,脸上带着笑。
刘大中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跟在哥哥后头,喊着“我也去我也去”。
三个孩子跑出院门,往村东头的那片槐树林去了。
赵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个孩子的背影,嘴角带着笑。
“虎哥,你这儿子,教得好。”刘国清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几个孩子的背影。
赵虎摇了摇头,没说话。不是谦虚,是真觉得自己没教好。他一个种地的,又瘸又残,能教孩子什么?
孩子能长这么大,是老天爷赏饭吃。
刘国清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有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安慰的。
“虎哥,春儿跟正中差不多大,以后让他多跟正中玩。两个孩子在一块儿,能学到东西。将来我要把正中送回来种地,他正好也有个玩伴。”
赵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门口那几个孩子消失的方向,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在城里好好的,要送回来当兵。
但赵虎依旧是点点头,在他看来,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头玩耍的国清仔,现在成了自己高不可攀的人。
而刘国清同样也能感受到,赵虎内心的自卑。
这就是现实,过去再好的感情,有时候也抵不过身份和地位的变化,即使你不这么想,可耐不住他是这么想的。
只希望,正中将来回村的时候,至少有个能玩到一块的同龄人吧。
屋外传来了几个孩子的吵闹声,
“赵立春,你给我等一下。”
刘国清:???
不是,这给闹的,搞了半天,自己发小的儿子怎么会是赵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