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哭坟,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3/3页)
他脑子一热,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大嫂的坟前。
动作太快,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没吭声。
他跪在那儿,两只手撑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不是哭,是在酝酿哭。
他咬了咬牙,想到自己这些年的不容易,想到自己从厂长被撸下来,想到自己为了公私合营的事跑断了腿,想到自己凌晨五点就上山拔草——想着想着,眼泪还真下来了。
“哎哟,大娘啊——”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
“您看到了没?您最看重的三叔子,现在出息了!他在部里当司长,在石景山当书记,管着十几万人。他带着媳妇孩子回来看您了!您在天有灵,您看看啊!”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哭得跟真的似的。
刘国清站在旁边,人都麻了。
他看了杨卫国一眼,又看了大嫂的墓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这人,干什么呢?哭坟?你跟我大嫂认识吗?你见过她吗?你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你哭什么?
但他没说话,也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你一动,他就哭得更来劲。你不理他,他自己哭一会儿就没意思了。
杨秀芹站在旁边,看了刘国清一眼,又看了杨卫国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刘海中站在后头,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在心里想,这人怎么比李怀德还猛?李怀德擦墓碑,他直接跪下了。李怀德干活干到手破皮,他哭坟哭到泪流满面。这觉悟,这境界,我刘海中拍马也赶不上啊。
他看了看杨卫国跪在那儿的背影,又看了看三叔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在琢磨——三叔肯定不喜欢这样。三叔最烦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杨卫国跪得越实在,三叔越烦。他想着想着,心里踏实了。
李怀德站在山坡下,远远看见杨卫国跪在坟前,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他停下来,站在那儿,看着杨卫国的背影,心里骂了一句——杨大饼,你怎么这么猛?
哭坟这事,要么你做第一个,要么你什么都别做。
你看着我擦墓碑,你拔草。
我走了,你跪下了。
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刚才跪在那儿的要是他李怀德,刘书记会说什么?
刘书记会拉他起来,会拍他肩膀,会说他两句。
不是什么好话,但那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现在跪在那儿的是杨卫国,他李怀德站在山坡下,连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杨卫国还在哭。
他哭得情真意切,哭得撕心裂肺,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一边哭一边说,说三叔在外面不容易,说刘家出了三叔这样的能人是祖坟冒青烟,说大娘您放心,三叔以后会越来越好,刘家会越来越好。
他说得一套一套的,跟念台词似的,但感情充沛,一点不像演的。
李怀德要是还在,都得被他感动了。
这人要是去演戏,能拿奖。
刘国清站在那儿,听他哭了一会儿,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看了周至柔一眼。
周至柔赶紧走过去,弯下腰,伸手去扶杨卫国。
“杨厂长,差不多了。起来吧。地上凉。”
杨卫国被他扶着,慢慢站起来。膝盖跪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周至柔扶住他。他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泪水和鼻涕,在裤腿上擦了擦,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看着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刘书记,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国清摆了摆手,打断他。
“杨厂长,你这份心,我领了。但以后这种事,不要再搞了。我大嫂不认识你,你在她坟前哭,她也不知道你是谁。工作的事,跟孔司长对接。去吧。”
杨卫国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愣,然后是尴尬,再然后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山坡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刘国清一眼。
刘国清已经转过身,正看着大嫂的墓碑。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