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染 (第3/3页)
李姑娘的手在发抖,货架上的一瓶酱油被她碰倒了,咕噜噜滚到地上,摔碎了。酱油流了一地,黑色的液体在水泥地面上蔓延开来。
供销社主任从里屋走出来,皱着眉头:“怎么回事?”
沈织宁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供销社主任的脸沉了下来,看着李姑娘:“小李,你是不是干了这种事?”
李姑娘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说:“是我姨让我干的……她说那个小丫头片子没什么本事,毁了她的染料,沈织宁就交不出货了……我……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沈织宁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那两页纸呢?”
“我……我交给我姨了。”
“纸上的内容,你记下来了吗?”
“没有……我不懂那些,我姨说交给她就行。”
沈织宁站起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供销社。
刘婶跟在后面:“就这么算了?”
“不算。”沈织宁的脚步没停,“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先把样品赶出来,交货最重要。”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后院的灯亮着,三台手动织机还在响。翠姑的眼睛熬红了,赵大梅的手指磨出了水泡,杨小兰的脖子僵硬得转不了头,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小七守在那口幸存的染锅前,锅里的槐花黄已经煮好了,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把白线放进去,用木棍轻轻翻动,看着线一点一点地染上颜色。
沈织宁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小七,这次染好了,以后所有的配方都一式两份。一份放你那儿,一份放我那儿。谁再想偷,两份都得偷走。”
小七点了点头,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没有往下撇了。
“织宁姐,我不怕。”她说,“她偷走了我的配方,偷不走我的手。”
沈织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姑娘,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对。偷不走的。”
凌晨两点,最后五米布织完了。
翠姑从织机上取下布,铺在长桌上,和林晚棠一起做最后的质检。经纬密实,布面平整,颜色均匀——合格。
林晚棠拿起熨斗,把布面熨得平平整整,然后叠好,和另外十五米放在一起。
二十米样品,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子上。
沈织宁站在桌前,看着这二十米锦缎。槐花黄的颜色在灯光下像秋天的麦浪,温暖而明亮。纹样是林晚棠设计的缠枝莲,线条流畅,布局疏朗,既有明代织锦的古朴,又有现代审美的简洁。
“装箱。”她说。
刘婶找来一个木箱,里面铺上油纸,把锦缎一层一层地放进去,每层之间垫上草纸,防止摩擦起毛。盖上盖子,用钉子钉死,外面用麻绳捆了三道。
沈织宁在箱子外面写上了一行字——
“锦色·第一批样品·日本客户·加急”
她把箱子推到院门口,放在顾明远明天一早来取的地方。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人。
翠姑靠在织机上,眼睛快睁不开了。赵大梅坐在板凳上,低着头打盹。杨小兰蜷在墙角,已经睡着了。小七趴在染锅旁边,手里还握着木棍。林晚棠摘了眼镜,揉着太阳穴。刘婶坐在灶房门口,围裙都没解。
“今天,所有人辛苦了。”沈织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在听,“样品赶出来了,明天发走。但今天的事,没有完。有人想毁掉‘锦色’,让我们交不出货。她们没有得逞。以后也不会得逞。”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因为‘锦色’不是一个人的。是每一个人的。谁想毁掉它,就是跟我们所有人作对。”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点头。
沈织宁吹灭了煤油灯。
“睡吧。明天还有硬仗。”
院门外的黑暗中,一个身影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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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样品顺利寄出,日本客户收到后非常满意,追加了订单——不是两千四百米,是五千米。沈织宁既喜又忧——喜的是“锦色”打开了海外市场,忧的是产能远远不够。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锦色”从家庭作坊升级为正式的工厂。这意味着要征地、建房、招工、买设备,每一步都是硬骨头。与此同时,沈德茂和王桂兰被公社叫去谈话,警告他们不要再搞破坏。沈德茂表面上认错,背地里却和周景川的人商量着更阴险的一招——告沈织宁“投机倒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