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暗夜 (第3/3页)
根一根染出来的。每一根线,都带着草木的颜色和山野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拍卖行看到的那块明代云锦。那块料子在地下埋了几百年,出土的时候颜色依然鲜艳如新。专家说,那是植物染料的功劳——矿物染料会褪色,化学染料会变质,只有植物染料,能跟时间做朋友。
小七不懂这些理论,但她做的每一锅染料,都像是跟草木商量过的。
沈织宁站起来,走到小七的染锅前。锅已经凉了,里面还有半锅没用完的槐花水,金黄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像一潭琥珀。
她伸手摸了摸锅沿,凉的,但她的手指没有缩回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马电工没来。
七点半,没来。八点,还是没来。
沈织宁没有再去他家,而是直接去了公社。
她找到了公社分管工业的副主任,姓周,四十多岁,以前在县纺织局工作过,懂行。
“周主任,我是红旗大队的沈织宁,办了‘锦色’织锦作坊的个体户执照。昨天我家突然停电,村电工说是线路检修,要停三天。但其他人家都有电,只有我家没电。我想问问,这条线路的检修,有没有经过公社批准?”
周副主任翻了她带来的材料——个体户执照、省外贸公司的意向书、赵老先生的推荐信、韩师傅的技术顾问协议。
“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他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到供电所,确认红旗大队最近没有线路检修计划。第二个打到红旗大队大队部,问村电工马某的工作情况。第三个打到了县工商局,核实沈织宁的个体户资质。
三个电话打完,周副主任的脸色不太好看。
“小沈同志,你回去。这件事我来处理。”
沈织宁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院门口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车上装着几捆电线和工具。马电工蹲在电线杆上,满头大汗地在接线。看见沈织宁走过来,他讪讪地笑了笑:“修好了修好了,马上就有电了。”
沈织宁没理他,走进院子。
刘婶迎上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刚才公社来人了,把马电工骂了一顿。说他是‘滥用职权、刁难个体户’,让他写检查。沈德茂也被叫去问话了。”
沈织宁点了点头。
傍晚,电来了。
后院的电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翠姑按下电闸,十台电动织机同时启动,嗡嗡的声音填满了整个院子。
沈织宁站在院子中央,听着这个声音。
织机声、染锅的咕嘟声、铅笔的沙沙声、刘婶在灶房切菜的笃笃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粗糙但有力的交响曲。
她转过身,看向村东头的方向。
沈德茂家的灯也亮着。
但沈织宁知道,那盏灯,迟早会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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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电来了,生产全面恢复。沈织宁把所有人分成两班倒,织机昼夜不停。第一批合格的锦缎终于攒够了数量,可以发样品给日本客户了。但就在样品装箱的前一天晚上,沈织宁发现——有人动了她的染料配方。小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她的染锅被人倒进了碱水,几锅染好的线全废了。这是比断电更狠的一招——直接毁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