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一天 (第3/3页)
子里的政治知识点冲掉了一大半,这倒是好事——下一科是历史,不需要政治的东西了。
历史的卷子发下来,他先看了一眼材料题。三道大题,每道题下面有两三个小问,给的材料有文言文的也有白话文的,篇幅都不短。
选择题做得还算顺利。历史的选择题跟政治的不太一样——历史的更偏向于“理解材料的意思然后判断“,不太依赖课本原文的精准记忆。葵茶茶做的时候速度不慢,一道题平均四十秒左右,遇到拿不准的也不会卡太久,选一个最接近的就往下走。
材料题是真正的体力活。
第一道大题给了两段文言文材料,要求分析某个历史事件的背景和影响。葵茶菜读材料的时候速度不慢,但写答案的时候发现,要把脑子里的想法转化成符合答题规范的语言,需要消耗相当多的字数和时间。他一条一条地写,每条控制在两到三行,尽量精炼但又要保证有足够的关键词。
写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手腕开始发酸。
这是一种纯粹的物理疲劳——不是脑子转不动了,是手写不动了。从早上第一科语文开始,到现在已经是第四科了,中间除了中午吃饭的那一会儿,手一直在写字。默写、翻译、阅读理解答案、英语作文、政治大题、历史材料题——累积下来的书写量已经让右手手腕到达了一个临界点。
他甩了甩手,继续写。
第三道大题的最后一个小问,要求“结合上述材料,谈谈你的认识“。葵茶茶看着这个题目,脑子里过了一圈,然后开始写。写到最后两行的时候,字已经明显没有前面那么工整了,笔画之间开始出现轻微的抖动,不是紧张,就是手酸。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来,甩了两下手腕。
交卷铃响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楼道里瞬间炸开了。
跟上午不一样,下午考完最后一科的释放感是加倍的。一整天的考试结束了,不管考得好不好,“考完了“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种解脱。楼道里吵吵闹闹的,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声浪从三楼一路滚到一楼。
“历史那个材料题第二问你们写的什么?”
“我写的经济方面的原因。”
“不是政治方面吗?我看材料里提到了制度变化……”
“我也写的政治,经济那个点我没想到。”
“完了完了,我漏了一个点。”
葵茶茶混在人流里往楼下走,听着周围的对话,没有参与。他右手手腕还有一点酸,揣在兜里微微握着拳,让肌肉放松一下。
走到二楼的拐角处,迎面碰到了知景鸢。
知景鸢的表情很有意思。他平时是一张见谁都笑的脸,笑点低,说话自带包袱,但此刻他的脸是垮的,嘴角往下撇,眼睛半睁不睁,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已经对这个世界不抱希望了“的气息。
他看到葵茶茶的时候,嘴先动了一下,然后才发出声音。
“兄弟,政治凉了。”
四个字,每个字都是平的,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而不是在表达情绪。
葵茶茶看了他一眼。
“选择题还是大题?”
“选择题。“知景鸢说,“有三四道我是真不确定,最后全凭感觉选的。感觉这东西靠不住啊兄弟。”
“回去再说。“葵茶茶说。
他不是不想聊,是觉得在楼道里讨论这个没有意义。没有手机,没有卷子,没有标准答案,纯靠脑子里的记忆去复盘选择题,除了让自己更焦虑之外没有任何作用。回家拿出手机,群里自然会有各种版本的答案和解析,到时候再对也不迟。
知景鸢点了下头,“行。”
然后两个人就各走各的了。知景鸢往楼梯口走,葵茶茶回自己班的教室拿东西。路过的时候,葵茶茶余光看到知景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肩膀稍微塌了一点,但步伐倒还是正常的——大概还没有到真正崩溃的程度,只是那种“考完之后发现自己可能没考好“的轻微失落。
回到教室,葵茶茶拿了自己放在桌洞里的水壶——早上没带,中午也没回来拿,一整天没喝水,现在嗓子确实有点干。他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凉的,是早上灌的。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在收拾东西。小也的位置已经空了,桌上干干净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葵茶茶把水壶塞进书包里——书包今天没背来,一直放在教室里,里面空空的,只有水壶和一包纸巾。他把书包拎起来,看了一眼桌面,确认没有落东西,出了教室。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十月的白天变短了,五点半多的太阳已经沉到了楼房的后面,只剩下西边的天空还有一层橘红色的余晖。风吹过来,比早上更凉了一点,校服外套的拉链他拉到了下巴的位置。
路上的人明显比早上少了。早上进校门的时候是一波大的人流,下午出来的时候是零散的,三三两两地走,每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早上远了很多。
葵茶茶回到家,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微信的消息提示像开闸一样涌了进来。
首先是班级群。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他往下翻了翻,全是在讨论答案的——“语文选择题第三题”“英语完形填空第X个”“政治选择题第五题到底选什么”。消息的密度很高,几乎每隔几秒就有一条新的弹出来,有的人在发自己的答案,有的人在反驳别人的答案,有的人在发问,有的人在感慨。
然后是几个私聊。小逄给他发了三条消息,全是问答案的——“语文默写最后那个你写的什么”“英语阅读第二篇选的什么”“历史材料题第二问你写了几个点”。小逄的问法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上来就是题号,像是在对着答案清单打勾。
创客小组的群里也有消息。小胡发了一句“考完了,明天数学和物理“,后面跟了一个叹号的表情。Dinky回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连发四个“完了“,没有说到底是哪科完了,大概是一种整体的、无差别的心态崩溃。李天欣没有说话,神里华霖也没有。
还有几条消息来自其他不太常聊天的同学,也是问答案的。考完试的第一天晚上,微信的功能被压缩到了一个极端——它就是一个答案对账工具。
葵茶茶站在小区门口,低着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往上翻。
他没有急着回复任何人。
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他在看群里的讨论,想先对一下自己的答案跟主流答案差多少。语文的选择题他扫了一遍,自己选的跟群里多数人选的基本一致,有一两道有分歧的,但他觉得自己选的那个更有道理。英语的完形填空那两个拿不准的空,群里的答案跟他选的一样——看来直觉这次靠住了。
政治的选择题他特意多看了几眼。果然,那几道他拿不准的题,群里也是分裂的——有人选A有人选B,各说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这说明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是题本身就出得模糊。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单元门走。
电梯里的镜面还是早上那个镜面,但里面的人的状态不太一样了。早上出门的时候是一种“还没开始“的紧绷感,现在是一种“已经结束“的松弛感。两种状态之间隔了八个小时、四张卷子、几千个手写的字。
电梯到了他住的那一层,门开了,他走出来,掏钥匙开门。
家里没人,他妈还没回来,大概是在外面买菜。餐桌上放着一个盘子,上面盖了一层保鲜膜,里面是早上剩下的几个包子。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他妈的字:“微波炉热一下再吃”。
葵茶茶看了一眼便利贴,没有去热包子。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自己倒了杯水,坐到桌前,把手机拿出来,开始一条一条地回消息。
小逄的三个问题,他逐个回了,答案简短,没有解释。小逄秒回了一个“行吧“,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数学你行不行“,葵茶茶回了个“不知道“。
创客群里,Dinky还在发“完了“,小胡回了一句“别嚎了,明天还有三科“。葵茶茶没有在群里说话,退出来继续翻其他消息。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十月的夜来得快,五点多还是黄昏,六点出头就彻底暗了。小区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打在餐桌上,和手机屏幕的白光混在一起。
葵茶茶回完最后一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很乱。不是某一道题的答案乱,而是四张卷子的内容搅在一起,像被扔进洗衣机里转了一圈——文言文的句子、英语阅读的框架、政治的选择题选项、历史材料题的关键词,全混在一块儿,没有先后顺序,随机地往外蹦。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这些东西沉淀下去。
明天还有两科,数学和物理。这两科是他相对有底气一点的——不是因为他学得多好,而是因为这两科的答案比较确定。数学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物理也是,不像政治和历史那样存在“你觉得你对了但其实标准答案不是这么写的“的灰色地带。
但他也没有太多把握。毕竟他已经不是真正的十四岁了,脑子里的知识经过了十几年的损耗,遗忘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有些东西他以为记得,但在考场上真正需要调用的时候,会发现记忆的边缘是模糊的,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大轮廓还在,细节已经看不清了。
这种不安才是真实的。
不是“考不好怎么办“的焦虑——那种焦虑是属于真正十四岁学生的。他的不安是一种更底层的、更存在主义式的:你发现自己正在遗忘,而你拿它没有任何办法。你可以重新学一遍,但重新学的速度跟不上遗忘的速度。你在跟时间赛跑,而你知道这场比赛你赢不了,你只能尽量跑得慢一点输得晚一点。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
他妈应该快回来了。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把保鲜膜揭开,把包子放进微波炉,按了两个分钟。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里面的包子在旋转的托盘上慢慢鼓起来。橘黄色的灯光照着厨房的瓷砖,一切都很安静,很日常。
跟考试那八个小时里的紧张和专注比起来,这个画面平淡得几乎没有任何内容。但葵茶茶站在微波炉前面,看着里面转动的包子,忽然觉得——这才是今天的主体。
考试只是今天的一部分。从早上的风吹到晚上的微波炉,从校门口消失的手机屏幕到走廊上面对面的讨论,从考场里翻卷子的声音到食堂里神里华霖无声地吃面,从知景鸢那张垮掉的脸到微信群里刷屏的答案——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才是“十月八号“这一天。
考试只是其中的几块拼图。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葵茶菜拿出包子,咬了一口,有点凉了但还能吃。他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窗外路灯的光落在手背上,暖暖的。
门锁响了,他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