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沧桑文学 > 他的废墟与玫瑰 > ## 第八章 风暴眼

## 第八章 风暴眼

    ## 第八章 风暴眼 (第3/3页)

把书合上,插进外套口袋里。

    “陈老师。”邱莹莹站在他面前,鞠了一躬,“谢谢您。”

    陈老师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不让她鞠躬。“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一个老师该做的事。”

    “您在校务会上拍了桌子。”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陈老师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您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陈老师看着她,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有一种温和的、像冬日的阳光一样的光芒。“邱莹莹,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像你父亲的人。”陈老师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父亲当年来应聘的时候,我坐在面试官的位置上。他站在讲台上,讲《背影》,讲得我们所有人都红了眼眶。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天生就是做老师的料。但他没有当成老师。”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更强硬一点,如果我不是那么轻易地接受了林远山的否决,如果我愿意为了你父亲和林远山翻脸——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你父亲会不会还活着?你会不会在一个更好的环境里长大?”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陈老师,这不是您的错。”

    “我知道。”陈老师说,“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我花了二十年,才学会接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语文书,正在讲课。他的侧脸很好看,笑容很温暖,眼睛里有一团火。

    邱莹莹看着照片里的那个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是她的父亲。二十三岁的父亲。在A中的讲台上,在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天,站在她每天上课的地方,讲着朱自清的《背影》。

    “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陈老师说,“我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把它交给你。现在,我觉得是时候了。”

    邱莹莹双手接过照片,把它贴在胸口,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她没有出声,但眼泪流了很多,很多。陈老师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像一棵老树一样安静地、沉默地、可靠地立在那里。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背擦干眼泪,把照片小心地夹进语文课本里。“陈老师,谢谢您。这张照片,我会珍藏一辈子。”

    “好好读书。”陈老师说,“考上北京大学,替你父亲,也替我,圆一个梦。”

    “我会的。”

    邱莹莹转身走向校门。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到陈老师还站在那棵老银杏树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碎金。

    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转过身,走出了校门。

    校门口,欧阳育人的车停在老位置。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照成了淡金色。

    “你等我多久了?”邱莹莹走过去。

    “没多久。”他合上书,“十分钟。”

    “你今天不送我回去也行,我可以自己走。”

    “我送你。”他拉开车门,“上车。”

    邱莹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欧阳育人发动了车,车子缓缓驶出校门。

    “今天学校恢复了你的资格。”他说。

    “嗯。”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不是不高兴。”邱莹莹看着窗外,“是觉得——这才刚刚开始。恢复资格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方记者的稿子写好了。”欧阳育人说,“他今天下午发给我看了。写得很好,很扎实,每一条证据都核实过。他说最快后天见报。”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后天?”

    “后天。报纸、网站、公众号,全平台发布。方记者说,这次要做成一个系列报道,至少三篇。第一篇是林远山操纵A中校董会的证据,第二篇是他用林氏基金行贿的来龙去脉,第三篇是——”

    “是什么?”

    “是你。”欧阳育人说,“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被诬陷、被威胁、被逼退学之后,如何用五天时间,翻盘。”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我说过,我的名字不能出现。”

    “没有出现你的名字。”欧阳育人说,“用的是化名。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谁。A中只有一个被诬陷保送资格的女生,这件事全校都知道。”

    邱莹莹沉默了。

    “如果你不想被写进去,我可以让方记者把那部分删掉。”欧阳育人说。

    邱莹莹想了几秒。“不用删。但要确保我妈妈看不到。她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

    “方记者会把那篇报道发在深度版的纸质报纸上,不上网站,不上公众号。你妈妈如果只看手机新闻,不会看到。”

    邱莹莹点了点头。“好。”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欧阳育人转过头看着她。“邱莹莹,你怕吗?”

    “怕什么?”

    “怕报道出来之后,林远山的反扑。”

    邱莹莹看着车窗外,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温柔。“怕。”她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就永远活在别人的阴影里。做了,至少有机会走到阳光下。”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巷口,车子停下来。邱莹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一下。”欧阳育人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晚饭。回去热一下再吃。”

    邱莹莹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米饭,还有一碗汤。和那天他放在她家门口的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下午。”他说,“送你去学校之后,我回家做的。”

    “你不用上课吗?”

    “我今天没课。”

    “每天都有课。”

    “对我来说,没有。”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这个人,为了给她做饭,翘了一整天的课。他可能不在乎上课,但她觉得——她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你快回去吧。”她说,“天快黑了。”

    “你先上楼。我等你亮了灯再走。”

    邱莹莹点了点头,下了车,走进巷子。巷子里的牵牛花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紫色,花瓣合拢了大半,只有几朵还倔强地开着。她走过的时候,风把一朵花吹落了,花瓣飘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去拍掉它,带着那朵花,走进了楼道。

    她爬上一层,又一层,又一层。每爬一层,她都会停下来,从楼道的窗户往下看。每一次往下看,他都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她的方向。

    到了三楼,她打开门,开了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下看。他还站在楼下,仰着头。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上车,车子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暮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光线。

    邱莹莹拉上窗帘,坐到桌前,打开台灯。她从书包里拿出父亲的照片,用纸巾小心地擦掉上面的灰尘,然后用透明胶带把它贴在了墙上,和那些便利贴、纸条、干枯的牵牛花并排贴在一起。

    墙上已经贴了很多东西了。便利贴上是她写给自己的话——“今天,晴。宜清理一切。”“我不是公主,不需要骑士。我是我自己的女王。”“保护自己,永远没有错。”纸条上是欧阳育人的字迹——“锁门。”“不是因为我还会来。是因为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我这种人会撬门。”干枯的牵牛花是她在巷子里捡的,花瓣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薄得像纸。

    墙上贴着她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她看着那面墙,忽然觉得它很像一幅拼贴画——杂乱无章的、五颜六色的、但每一块碎片都有它存在的意义。每一块碎片,都是她生命中的一块拼图。她不知道最终会拼出什么图案,但她知道,她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它。

    邱莹莹打开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9月7日。

    然后在下面写道:

    今天,学校恢复了保送资格和学生会职务。陈老师给了我一张父亲的照片——二十三岁的父亲,站在A中的讲台上,讲《背影》。方记者的报道后天见报。林远山的事,很快就要公之于众了。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也许是胜利,也许是更猛烈的暴风雨。但不管是什么,我准备好了。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裂缝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闭上眼睛,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想到了父亲的照片。二十三岁的父亲,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她也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洒在她的枕头上,洒在她墙上那面拼贴画上,洒在父亲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年轻人,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也像在说——莹莹,你做得很好。

    (第八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