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吹糖人手艺人,甜了几代巷里 (第2/3页)
易捏坏。没有几年的功夫,出不了师。”
“年轻人不愿意学?”
“不愿意。他们觉得这个不挣钱,不如去送外卖、开网约车。来钱快,不用学那么久。”老孙头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我也不急。这门手艺,传不传得下去,不是我说了算的。它要是该绝,就绝了;它要是该活,就活了。我不强求。”
小满看着老孙头的背影,觉得他比巷子里其他老人更看得开。陈守安说“能守一天是一天”,周明远说“做习惯了”,老赵说“没人接”,老刘说“不要钱”,顾明远说“本分”,章明远说“书比人可靠”。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态度,但老孙头是最豁达的一个。他不担心手艺会不会失传,不担心以后有没有人吃糖人,他只管今天。今天有人来换糖人,他就做;没人来,他就坐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傍晚的时候,小满又去了老吴家。她每天早晚各去一次,开门,关窗,检查暖水瓶,打扫卫生。今天她去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一看,上面写着:“姑娘,谢谢你帮我看家。老吴好多了,下周就能出院。吴婶。”字写得很歪,但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压出了凹痕。小满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推门进去。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老钟滴答滴答地走,桌子上的药瓶收在柜子里,暖水瓶里的水还是热的。她走到里屋,看了看那张木板床。被子还是早上叠的样子,整整齐齐的。她用手摸了摸被子,凉的,没有体温。老吴不在,这间屋子就没有温度。不是冷,是没有那种属于老吴的温度。她站在窗前,看着巷子里的灯火。天黑了,灯亮了,炊烟散了。一切如常,但老吴不在,一切都不一样。
她关了窗,关了灯,走出老吴家,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缝,觉得那不是一条缝,而是一句话——“我在等你回来。”
她回到客栈,杨婶正在院子里浇花。石榴树上的石榴已经摘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最高的,够不着,还挂在枝头。杨婶举着水壶,踮着脚尖,想浇到最上面的叶子,够不着。
“杨婶,我来。”小满接过水壶,举高一些,水从莲蓬头里洒出来,像一场小雨,落在石榴树的叶子上,叶子上的灰尘被冲掉了,绿得发亮。
“今天巷口来了个吹糖人的,你看见了吗?”杨婶问。
“看见了。姓孙,住在巷子中间。”
“老孙头啊,他可是个好人。他在巷子里住了几十年了,以前在城里摆摊,后来不让摆了,就回了巷子。他不收钱,只换东西。你拿什么他都换,不挑。巷子里的孩子都爱吃他的糖人,从小吃到大。有些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又带着自己的孩子来换糖人。”杨婶说着,笑了。“我家那小子,小时候也爱吃老孙头的糖人。每次听见巷口有动静,就知道老孙头来了,拉着我的手就往巷口跑。他最爱吃孙悟空,老孙头给他做过好几个孙悟空,他吃完了一个还要,老孙头就再做,从来不烦。”
“您儿子现在在哪?”
“在城里上班,不常回来。”杨婶的语气淡淡的,但小满听出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思念,不是抱怨,而是一种习惯了的、接受了的不舍。“他小时候,我在这个院子里喊他回来吃饭,喊一声他就跑回来了。现在喊他,他听不见了。不是耳朵听不见,是心听不见了。他忙,没时间听。”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变成那样。忙,没时间听。但至少现在,她还有时间。她有时间听杨婶讲故事,有时间看老孙头吹糖人,有时间陪老吴和吴婶。这些时间不是挤出来的,是她给自己的。她辞了工作,来到雾巷,就是为了有时间。有时间慢下来,有时间听,有时间看,有时间陪。
“杨婶,老孙头有孩子吗?”小满问。
“有。一个儿子,在南方打工,好几年没回来了。老孙头也不提他,提了也不说想,就说‘他在外面好就行’。但每年过年,他都会在桌子上多摆一副碗筷。你说他不想?他想。他只是不说。”
小满想起周明远也在桌子上多摆一副碗筷。这些老人,他们表达思念的方式很相似——不说,不做,不闹,只是在桌子上多摆一副碗筷,在窗台上多摆一个无花果,在门口多留一条门缝。这些动作很小,小到可以被忽略,但它们是一种语言,一种只有懂得的人才能听懂的语言。
第二天早上,小满又去了巷口。老孙头已经在了,推车还是那个推车,炉子还是那个炉子,铜锅还是那个铜锅。他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糖人,在做最后的修饰。今天做的是一只龙,龙的身体弯弯曲曲的,龙鳞一片一片的,龙须细细长长的,龙眼圆圆的。这个糖人比昨天那些都大,也复杂得多,老孙头做了好一会儿还没做完。
“孙师傅,今天做龙?”小满蹲下来,看着他做。
“嗯。巷子里的老陈要的,他孙子明天从城里回来,说要吃糖龙。老陈昨晚来跟我说的,让我今天做一条。”老孙头的手指在龙身上捏来捏去,把龙鳞一片一片地压出来。他的手指很灵巧,指甲剪得很秃,指尖有厚厚的老茧,但那些老茧不妨碍他做精细的活。
“陈叔的孙子?”
“嗯,老陈的孙子,在城里上小学,不常回来。每次回来都要吃糖人,最爱吃龙。老陈每次都说‘做个最大的’,老孙头每次都做,做完了老陈就拿着糖龙,站在巷口等他孙子。孙子从巷口跑进来,看见糖龙,高兴得跳起来。老陈把糖龙递给他,孙子接过去,舍不得吃,举着跑回家里,给他奶奶看。”
小满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老人站在巷口,手里举着一条糖龙,等着孙子回来。孙子从巷口跑进来,喊一声“爷爷”,老人把糖龙递过去,孙子接过去,举着糖龙在巷子里跑,糖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真的龙。这个画面每年都会重复,每次重复都是一样的——糖龙还是那个糖龙,孙子还是那个孙子,爷爷还是那个爷爷。但每次重复又不一样——孙子长大了一点,爷爷老了一点,糖龙的形状可能有了一点变化,但那份心意,从来没有变过。
老孙头做完了龙,把它插在推车上的一个木架上,等着糖凉了变硬。龙在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龙鳞的纹路清晰可见,龙须微微翘着,像是在风中飘动。小满看着那条龙,觉得它不是糖做的,它是老孙头用四十多年的手艺、用对巷子里每一个孩子的爱、用对这门手艺的不舍,一点一点捏出来的。它不只是一条糖龙,它是老孙头的人生。
“孙师傅,您能教我做糖人吗?”小满问。
老孙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想学?”
“想。”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我不急。”
老孙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确认之后,他点了点头。
“行,我教你。但我不收徒弟,就是教你玩玩。你学得会就学,学不会就算了。”他从锅里舀起一小勺糖,倒在手心里,搓成一个圆球,递给她。“先学搓。把糖搓圆,越圆越好。搓不圆,后面什么都做不了。”
小满接过那个糖球。糖还是热的,有点烫手,但她没有松手。她用两只手的手心夹住糖球,开始搓。糖球在她的手心里滚动,软软的,黏黏的,像一团有生命的泥巴。她搓了一会儿,打开手,糖球不圆,是一个椭圆形,一头大一头小。
“不行,再来。”老孙头又舀了一勺糖,搓成球,递给她。
她又搓。这次比上次圆了一些,但还是不够圆。老孙头又递给她一个,她再搓。一个接一个,她搓了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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