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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在渊 第十章

    潜龙在渊 第十章 (第3/3页)

在晨光中不反一丝光,像是一道从虚空中刺出的黑色线条。

    韩铁石的第八拳刚刚打出。

    这一拳的力量确实比前七拳弱了一分。拳速慢了,拳风小了,拳头上的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也弱了。

    短刺的刺尖点在了韩铁石的拳头上。

    不是刺,是点。

    刺尖和拳面接触的一瞬间,卫林的手腕微微一转。短刺的力量不是与拳头对冲,而是顺着拳头打来的方向,轻轻一拨。

    韩铁石的第八拳被拨歪了。

    拳头从卫林的右肩外侧滑过,打在了空处。韩铁石的身体重心因为这一拳的落空而微微前倾,他那稳如磐石的下盘,出现了一瞬间的不稳。

    卫林的左掌已经印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掌没有用多少力量。只是轻轻一推。

    韩铁石的身体向后倒去。他的双脚在地上连退了三四步,想要重新找回重心。但卫林的那一推,刚好推在了他重心最不稳的时刻。他的双脚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仰面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擂台上。青钢岩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韩铁石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汗水像是一条条小溪,顺着额头的纹路往下淌。他的眼睛看着天空,看着晨光,看着演武场上空那几朵被风吹散的白云。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打了一场痛快的架之后,心里舒坦了、浑身通透了、输也输得心服口服的笑。他躺在地上笑了几声,然后翻身爬起来,朝卫林抱了抱拳,动作依旧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庄稼人式的抱拳。

    “我输了。”他说。声音和他的拳头一样,朴实,厚实,没有任何花巧。

    卫林收回短刺,抱拳回礼。

    严烈的声音从擂台边缘传来。“第一场,卫林胜。”

    看台上响起一阵掌声。不是那种热烈的、欢呼式的掌声,是一种认可的、点头式的掌声。太学院的学生和教习,都是懂行的人。他们看得出来,这一场赢的不是力气,是眼力和时机。从头到尾,卫林只出手了一次。一次,就结束了战斗。

    卫林走下擂台。苏小七在候场区等着他,小眼睛里满是亮光,嘴巴张着,虎牙孤零零地露在外面。

    “你、你、你……”苏小七“你”了好几声,才把话说完整,“你就那么一点?就一下?他那拳头跟打桩似的,我看着都腿软。你居然就点了一下,然后推了一把,他就倒了?”

    卫林在候场区的长凳上坐下。

    “他的拳很扎实。”他说。

    “扎实你还赢了?”

    “扎实有扎实的好处。”卫林看着擂台上正在准备下一场的两个考生,目光平静,“也有扎实的坏处。太扎实了,就不会变。”

    苏小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擂台上,第二场开始了。

    卫林看着台上的比试,脑海里却在想着别的事。韩铁石的拳法,让他想起了镇南王府藏书楼里的一本书。《百兵谱》,讲的是天下兵器的优劣和使用法门。书里有一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唯变不败。”快可以破掉对手的防御,变可以让自己不被对手破掉。韩铁石的拳够快,但不够变。所以他的拳虽然连绵不绝,却终究被人看穿了节奏。

    但这句话还有下半句。下半句是作者用朱笔小字写在页边空白处的,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放进正文里,又舍不得丢掉,便偷偷写在了边上。

    “然,至快者终有力竭时,至变者终有技穷日。唯势者,无穷无尽。”

    唯势者,无穷无尽。

    卫林当时没有读懂这句话。现在也没有完全读懂。但他隐隐觉得,这句话很重要。比前面那两句都重要。

    日头渐渐升高,擂台上的比试一场接一场地进行。有人在台上只站了不到十息便被轰了下来,落地时肋骨断了三根,被抬走的时候还在吐血。有人在台上缠斗了整整一炷香,最后以半招之差落败,两个人都是被扶着下台的。有人在台上赢了,走下擂台时却面无表情,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苏小七是第十七场上的。

    他的对手是甲字三号房的,一个开元境第八窍的年轻人。身材高瘦,使一把快剑,出手极快,剑光像是一条条银蛇在擂台上飞舞。

    苏小七的兵器是一把从迷雾森林里捡来的短刀。刀身锈迹斑斑,刀刃上崩了几个口子,刀柄缠着的麻绳松了一半。他握着这把刀,站在擂台上,瘦小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他的小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嬉笑,只有一种沉静的、不服输的光。

    比赛开始。

    快剑如暴雨般刺来。苏小七没有后退。他向前冲。瘦小的身体从剑光的缝隙中钻了过去,像是一只从篱笆缝里钻过的小狗。短刀横斩,划向对手的腰间。对手回剑格挡,刀剑相交,苏小七的短刀被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叮当一声掉在擂台上。

    但他的左手已经抓住了对手的剑身。

    空手入白刃。

    手掌被剑刃割破,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青钢岩地面上。苏小七咬着牙,虎牙深深地陷进下嘴唇里。他没有松手。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把泥土——是他在上台前从老槐树下抓的,一直攥在掌心里——朝着对手的脸扬了过去。

    泥土撒进对手的眼睛里。对手本能地闭眼,剑势一滞。

    苏小七松开剑身,一脚踹在对手的膝盖上。对手膝盖一软,单膝跪地。苏小七扑上去,两个人滚倒在擂台上,拳脚相加,像两只在泥地里打架的野猫。

    一炷香燃尽的时候,苏小七从擂台上站了起来。

    他的对手还躺在地上。

    苏小七的脸上多了一道青肿,左眼肿成了一条缝,右鼻孔流着血,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下巴上沾着泥土和血迹。他的双手都在发抖,左手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整个手掌染成了红色。他站在擂台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是一个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

    虎牙上沾着血。

    “赢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严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发抖的手上停了一瞬。“第十七场,苏小七胜。”

    苏小七走下擂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走到卫林身边,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整个人像是一摊泥一样瘫在那里。他把左手伸到卫林面前,手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疼。”他说。嘴角却是翘着的。

    卫林从怀里取出一小瓶金疮药。这是在进入迷雾森林之前,王府的药房里配的。他拔开瓶塞,将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苏小七的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的时候,苏小七嘶了一声,龇牙咧嘴,但没有缩手。

    “你那一脚,踹得不错。”卫林说。

    苏小七嘿嘿笑了两声。“我爹教的。他说,打不过的时候,就扬土。土扬进眼睛里,神仙也要眨眼。眨眼的功夫,够你踹一脚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娘在旁边骂了他三天。说我爹教坏小孩子。”

    卫林将伤口包扎好,把剩下的金疮药塞进苏小七手里。“留着。后面还有比赛。”

    苏小七握着那瓶金疮药,低头看了看,然后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他的眼睛肿成了一条缝,但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比擂台上的晨光还亮。

    日头升到了正头顶。

    上午的比赛结束了。六十四强产生了。卫林,苏小七,赵惊鸿,都在其中。

    卫林站起身,朝着外院的方向走去。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望向观星台的方向。

    那座七层石塔在正午的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塔尖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远的脆响。塔顶的某个窗户里,似乎有一个人影。太远了,看不清。但卫林知道,那个人影在看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去。

    身后,演武场的人声渐渐远去。擂台上的血迹被执事们用水冲洗干净,水流带着淡红色的血水从擂台边缘淌下来,渗进青砖的缝隙里,被正午的太阳一晒,便干了。

    明天是三十二强战。

    再往后,是八强。

    再往后,是前三。

    而观星台的那扇窗户里,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正看着这个方向。眼睛的主人窝在那把坐了不知多少年的太师椅里,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袖口磨出的毛边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老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目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一枚棋子。

    那是一枚黑色的棋子,不知是什么材质,通体乌黑,却在正午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棋子的形状不是圆的,而是被雕成了一条盘着的小龙。小龙的眼睛是两点比针尖还小的金色光点,在黑色的棋子上微微发亮。

    老人将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棋盘上只有一枚棋子。

    他独自一人坐在观星台顶层的房间里,四壁都是书,满地都是书,窗台上堆着书,椅子上摞着书。风从窗户吹进来,翻动着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响。

    老人没有看那些书。

    他看着棋盘上那枚孤独的黑龙棋子,浑浊的眼睛里,那层灰烬下的余烬微微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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