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在渊 第九章 (第3/3页)
旧是那种倨傲的、居高临下的神情。
但他的右手缠着布条。
布条是白色的,从虎口一直缠到手腕,缠得很紧,手掌的轮廓被勒得清清楚楚。虎口处的布条上洇着一团暗红色的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他握刀的手——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赵惊鸿是用刀的——缠着绷带。
严烈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将妖核登记在册。
赵惊鸿接过号牌,转身走向空地的另一侧。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老槐树下。
卫林闭着眼,靠着树干,阳光落在他脸上。他身旁蹲着一个瘦小的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棉袍,正低头摆弄着手里几枚品相很差的妖核。
赵惊鸿看了片刻。
琥珀色的眼睛里,倨傲褪去了一层,露出一层更加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忌惮,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布条下的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钝痛。
然后他收回目光,找了一个离卫林最远的角落,坐了下来。
正午时分,严烈合上了名册。
“时间到。”
他的声音不高,但传遍了整片空地。还在森林边缘徘徊的几个人垂头丧气地停下了脚步,有几个人的脸上满是绝望,有一个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第二关考核,结束。通过者,一百零三人。”
一百零三人。去年是一百六十三人。前年是一百七十一人。今年是人数最少的一年。
严烈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在卫林脸上停了一瞬,在赵惊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第三关擂台战,明日辰时,演武场。前一百零八名进入第三关,但今年通过第二关的只有一百零三人。所以你们所有人,自动进入第三关。擂台战的对阵表,今晚会在外院公告栏张贴。各自回去准备。”
他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
“擂台之上,生死不论。”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极淡,像是顺口提了一嘴今天天气不错。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太学院的擂台战,每年都有人死。不是失手,是故意。上了擂台,便是签了生死状。拳脚无眼,刀枪无情,死伤各安天命。
人群开始散去。
有人朝着外院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有人则低着头,脚步沉重,手里的妖核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自己全部的希望。有人蹲在溪边迟迟不肯起来,直到同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慢慢站起身,抹了一把脸,跟上了队伍。
卫林站起身,将碧鳞蜥皮重新背好,拍了拍身上的松针和泥土。苏小七也跟着站起来,把那枚青纹蛙的妖核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咧嘴笑了一下。
“明天擂台战,你可别碰上我。碰上我,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他挥了挥瘦小的拳头,小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光。
卫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朝着外院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卫林。”
是严烈。
卫林停下脚步,回过头。
严烈站在牌坊下,依旧是那副瘦高的、空荡荡的模样。墨绿色的院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肩胛骨轮廓。他的手里握着那面鉴真镜,镜面朝下,贴在腿侧。
“你跟我来一趟。”严烈说。语气和报分数时一样,不带任何感情。
苏小七看了看严烈,又看了看卫林,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卫林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先走。苏小七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我在前面等你”,便一步三回头地朝外院走去了。
卫林走回牌坊下。
严烈没有立刻说话。他将鉴真镜收回腰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卫林身上。那道目光极锐利,像是两把没有出鞘的刀,隔着刀鞘也能感受到那股冷意。
卫林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他站在那里,和站在森林里时一样,双脚稳稳地踩在地上,腰背挺直,眼睛平静如水。
严烈看了大约十息。
然后他开口了。
“你杀的那四个人,是赵王府的护卫。”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卫林没有否认。
“赵惊鸿右手虎口的伤,”严烈继续说,声音依旧不带任何感情,“是你留的。”
依旧是陈述句。
卫林依旧没有否认。
严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在他那张瘦削的、颧骨如刀的脸上,这个动作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微微颔首。
“杀伐果断,斩草除根。但你没有杀赵惊鸿。”
“杀了赵惊鸿,赵王府会不死不休。”卫林说。
“不杀他,赵王府也会记住这件事。”严烈说。
“记住的是他欠我一条命。和他死在我手里,是两回事。”
严烈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卫林身上移开,望向森林的方向。迷雾森林的雾气在正午的阳光下已经散了大半,露出层层叠叠的深绿色树冠,一直绵延到天际线。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我在这所学院教了十一年。”严烈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见过太多聪明的学生。聪明人有一个通病,就是太把自己的聪明当回事。他们以为算无遗策,以为每一步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转回头,看着卫林。
“你不一样。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等。你知道什么敌人该杀,什么敌人该留。你知道自己的斤两。”
他的目光落在卫林腰间那些战利品上。碧鳞蜥皮、铁背苍狼鬃毛、赤炎蟒蛇蜕、岩鼠门齿、铁爪隼趾甲和飞羽。每一件战利品,都对应着一头被精准猎杀的妖兽,和一个被反复权衡后做出的决策。
“你把附魔弓和毒箭交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四个人,不是死在你手里。是死在你脑子里。你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把他们杀了一遍。”
严烈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说了。他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卫林。令牌是木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藏”字,背面刻着一座七层石塔的图案。木料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紫褐色,纹理细密如发丝,入手沉甸甸的,比寻常木料重了不止一倍。
“藏书阁。二层以上,需持此令牌方可进入。一层对所有学生开放,二层对擂台战前三十二名开放,三层对前八名开放,四层以上,需院长亲自批准。这块令牌,可以让你进入二层。”
卫林接过令牌。木牌入手温润,边缘被无数人的手掌磨得光滑如镜。
“为什么?”他问。
严烈转身朝着外院的方向走去,墨绿色的院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猎人的影子。而太学院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猎人了。”
他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围墙的拐角处。
卫林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令牌。紫褐色的木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藏”字的刻痕里积着一层薄薄的、不知道多少年积累下来的灰尘。他用拇指轻轻拂过那个字,灰尘被抹去,露出下面清晰的刀痕。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进骨头里的。
苏小七在前面等着他。瘦小的身影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草,逗弄着一只路过的蚂蚁。看见卫林走过来,他扔掉狗尾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咧嘴笑了一下。他没有问严烈说了什么。他只是和卫林并肩走着,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从北边来王城时路上的见闻。说他在黄河边上看见过一条三丈长的大鱼,说他在潼关城门口被守城的兵卒当成叫花子拦了三天,说他娘给他缝的这双草鞋是全村最结实的草鞋,可惜还是在森林里丢了一只。
卫林听着,没有说话。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长一短,并肩而行。长的是卫林,短的是苏小七。
而在他们身后,迷雾森林的轮廓渐渐远去。那座石牌坊依旧矗立在森林边缘,青灰色的石柱上爬满了暗绿的苔痕,牌坊正上方“太学院界”四个大字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牌坊下,空无一人。
只有风从森林深处吹出来,带着松脂、泥土、血腥,和无数个没有说出口的故事。
而太学院外院的围墙上,那丛枯黄的狗尾草在风中微微摇晃。
围墙里面,一座七层石塔的塔尖从层层叠叠的灰瓦中探出头来,沉默地指向天空。塔顶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远的脆响,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