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在渊 第九章 (第1/3页)
丹心
迷雾森林的出口,是一座石牌坊。
牌坊不知在这里矗立了多少年,青灰色的石柱上爬满了暗绿的苔痕,柱脚被岁月侵蚀得斑驳剥落,露出里面一层又一层的石纹。牌坊正上方刻着四个大字——“太学院界”,字迹被风雨磨去了棱角,却依旧笔力雄健,每一笔都像是用刀斧劈出来的。穿过牌坊,便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的尽头是太学院的外院围墙,灰墙黛瓦,墙头上长着一丛丛枯黄的狗尾草,在晨光中微微摇晃。
阳光落在这片空地上,暖融融的,带着雪后初晴特有的那种清冽而温柔的温度。和迷雾森林里那种被树冠过滤过的、幽绿色的冷光截然不同,这里的阳光是金色的,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晒得人后颈发烫。
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从森林中走出来的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靠着树干喘着粗气,有的蹲在溪边清洗伤口,有的坐在地上默默数着手中的妖核。他们的衣裳大多破烂不堪,沾满泥土、松针和血迹。有人的袖口被撕掉了半截,露出里面包着伤口的布条。有人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划到下颌的爪痕,血迹已经干涸,结成黑褐色的痂。有人怀里抱着一捆兽皮,兽皮上的血腥味引来几只蝇虫,嗡嗡地绕着飞。
这些人的眼睛也和三天前不一样了。三天前走进森林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里是紧张、兴奋、跃跃欲试。现在,那些东西都被磨掉了一层,露出了底下更加沉甸甸的东西。有的人眼里多了一份沉稳,像是被河水冲刷过的石头。有的人眼里则多了一份灰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魂魄。
能活着走出来的人,都不再是三天前的那个人了。
卫林走出森林的那一刻,空地上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不是因为他走得最晚。是因为他身上的东西。
碧鳞蜥皮斜背在身后,从头到尾六尺长的一整张,碧绿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件用翡翠打造的披风。铁背苍狼的鬃毛捆和赤炎蟒的蛇蜕绑在一起,挂在腰间左侧,铁灰色的鬃毛和金红色的蛇蜕交相辉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腰间右侧系着三个布袋,鼓鼓囊囊的,布袋的缝隙里露出岩鼠门齿的淡黄色和铁爪隼趾甲的乌黑色。背后还背着一把附魔弓和半囊毒箭,弓臂上的符文在阳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但让那些目光定住的,不是这些东西。
是他身上那股气。
从森林里走出来的人,身上都有血腥气。但卫林身上的血腥气不一样。那不是被妖兽抓伤之后留下的、带着惊恐和疼痛的血腥气。那是猎杀者的血腥气。是从铁背苍狼的胸腔、赤炎蟒的七寸、碧鳞蜥的腹部、四个人类的喉咙里沾来的血。那些血已经干了,渗进他藏青色布袍的纤维里,变成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暗色斑痕。但他走路的姿态,和三天前走进森林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腰背挺直,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严烈站在牌坊下。
他依旧是那副瘦高的模样,脸颊凹陷,颧骨尖锐如刀。墨绿色的院服穿在他身上,像是挂在衣架子上,空荡荡的。但他的眼睛,那双嵌在深陷眼窝里的、不大却极锐利的眼睛,在看到卫林的那一刻,微微眯了一下。
严烈的修为是凝真境中期。他的真气波动沉稳而凝练,像是一块被锻打过无数次的老铁,没有任何锋芒毕露的锐气,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忽的厚重。他在这太学院外院做了十一年的实战教习,手底下带过的学生超过三千人。能让他多看一眼的学生,不超过三十个。
卫林是第三十一个。
“妖核。”严烈伸出手。
卫林从怀中取出妖核,一枚一枚地放在严烈的手掌上。
铁背苍狼的,赤炎蟒的,岩鼠的,铁爪隼的,碧鳞蜥的,两只青纹蛙的。一共七枚一阶妖核,大大小小,颜色各异,在严烈粗糙的掌心里堆成一小堆,被阳光照得五光十色。
严烈的目光在这些妖核上扫了一遍。他的眼神在铁爪隼的妖核上停了半息——淡青色的晶体内部,那团小小的旋风状光芒在缓缓转动。风属性妖核,一阶里算上品了。又在碧鳞蜥的妖核上停了半息——鸽卵大小的碧绿色晶体,颜色浓得像是一滴化不开的翡翠。两枚上品一阶妖核,出自两头最难缠的一阶妖兽。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卫林腰间那些战利品上。
铁背苍狼的鬃毛。赤炎蟒的蛇蜕。岩鼠的门齿。铁爪隼的趾甲和飞羽。碧鳞蜥的整张皮。
严烈做了十一年教习,见过无数考生从迷雾森林里带出战利品。大多数人都只取妖核,因为妖核最轻,最值钱,最方便携带。只有那些对自己实力有着绝对自信、且对妖兽身上每一寸价值都了如指掌的人,才会像屠夫一样把猎物分解得如此干净。
“还有吗?”严烈问。
卫林将附魔弓从背上取下来,放在严烈面前。又解下箭囊,将剩下的十支毒箭一并呈上。
严烈拿起附魔弓,手指从弓臂上的七道符文上一一抚过。他的指尖在符文的刻痕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阵法纹路。然后他抽出一支毒箭,将暗绿色的箭头凑到鼻尖嗅了嗅。
“碧磷蟒的毒。”他把箭放回去,目光重新落在卫林身上,“这把弓的主人呢?”
“死在森林里了。”卫林说。
严烈没有问怎么死的。迷雾森林里死几个人,太正常了。尤其是带着这种弓和这种箭进去的人——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妖兽。
他将弓和箭放到一旁,从腰间取出一面铜镜。铜镜巴掌大小,背面铸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镜面不是照人的那种银亮,而是一种深沉的、像是被烟熏过的暗黄色。这是太学院的“鉴真镜”,专门用来查验妖核和战利品的来源。妖核上会残留猎杀者的真气印记,鉴真镜能将这种印记显现出来。如果是抢夺他人的妖核,印记会对不上。
严烈将鉴真镜对准那堆妖核。
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芒。光芒的颜色和纹路,与卫林体内真气的波动完全一致。每一枚妖核上残留的真气印记,都是他的。严烈点了点头,将妖核和战利品逐一登记在册,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报了三个字。
“卫林。七枚一阶妖核,记七分。战利品归个人所有。”
空地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七分。在已经出来的考生中,排不进前十。已经有人猎到了十枚以上的妖核,甚至有一个人猎了十四枚。但那些目光,看向卫林的目光,和看向那些猎了十几枚妖核的人的目光,不一样。
因为那些人身上,没有碧鳞蜥的皮。没有附魔弓。没有那种从森林深处走出来时,眼睛里依旧波澜不惊的平静。
卫林将战利品重新收好,走到一旁,找了一棵靠近围墙的老槐树,背靠着树干坐下来。老槐树的树皮粗糙皲裂,硌着后背,微微有些刺痒。他把碧鳞蜥皮垫在身下,闭上眼睛,让阳光落在脸上。
阳光的温度透过眼皮渗进来,在视野中形成一片温暖的暗红色。他能感觉到脸上的皮肤在慢慢变暖,被森林里的湿冷浸透了三天的骨头,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温度。
周围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有人在清点妖核,妖核碰撞发出叮叮的脆响。有人在包扎伤口,布条撕裂的声音短促而刺耳。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被距离和风声扯得断断续续。更远处,围墙里面,隐约传来太学院晨钟的声音,悠远而沉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热闹而杂乱的背景。但卫林能从中分辨出每一个独立的声音来源。左边十五步外,有两个人在低声争执,因为其中一个人认为分配妖核的方式不公平。右边二十步外的溪边,有一个人在默默哭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水声完全盖住,但卫林听见了。那是一个失去了同伴的考生。他的同伴没有走出这片森林。
卫林没有睁开眼睛。
三天了。从腊月初八那天晚上,在雪中接下退婚圣旨的那一刻起,到今天走出迷雾森林,刚好半个月。半个月前,他还是整个王城的笑柄,是被九公主退婚的废物世子。半个月后,他坐在太学院的界碑之内,身上沾着六头妖兽和四个人的血,腰间挂着价值超过二百两银子的战利品。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进来了。
只要进了太学院,皇后和赵王的手就伸不进来。太学院直属皇帝,不受任何皇子和权贵的节制。院长刘沉舟三十年前便是天人境巅峰的修为,三十年过去,谁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境界。整座王城,除了皇宫里那几位,没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在这座学院里,卫林可以安心地修炼,安心地变强,安心地等待龙渊窍第二重封印解开的那一天。
他闭着眼,嘴角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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