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在渊 第五章 (第1/3页)
夜伏
迷雾森林的夜晚来得比外面早得多。
外面的世界,太阳不过刚刚偏西,天色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但在这里,树冠太过浓密,雾气太过厚重,阳光从被削弱到被吞噬,几乎没有一个像样的过渡。天光就像是一盏被缓缓拧灭的油灯,从灰白到浅灰,从浅灰到深灰,最后彻底沉入一片浓稠的、几乎可以触碰的黑暗之中。
卫林在一棵老松的枝丫间停下来。
这棵松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壮得像是用一整块黑铁浇铸成的塔。树皮上覆满了厚厚一层老鳞,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翘起,像是无数张微张的嘴。树枝从主干上朝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层层叠叠,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立体的网。最低的枝丫离地也有五丈高,这个高度足以避开大多数在地面游荡的夜行妖兽。
他选了一处三根粗枝交汇的凹陷,背靠主干坐下来。这个位置像是一只微微张开的手掌,把他稳稳地托住。松针在这里积得很厚,被树冠筛过的雨水和露水浸润得半湿不干,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带着苦涩味的松脂气息。他把那捆铁背苍狼的鬃毛垫在身下当作褥子,铁灰色的硬毛隔着衣料扎着后背,微微有些刺痒,但比起直接坐在潮湿的松针上要好得多。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卫林没有生火。迷雾森林里的火光对于妖兽来说就像是一面旗帜,会把方圆数里内的掠食者全部吸引过来。他不需要火。龙瞳在黑暗中同样有效,甚至比白天更加敏锐。因为黑暗本身便是一种遮蔽,而龙瞳恰恰能穿透遮蔽。
他盘膝坐好,从怀中取出那枚铁背苍狼的妖核。
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体躺在掌心,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光。那光很淡,不刺眼,像是一块被余烬包裹着的炭。将妖核举到眼前,龙瞳的视野中,晶体内部的结构纤毫毕现——那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妖兽生命力,以某种他尚不完全理解的规律缓缓流转,像是一个被困在琥珀里的、永远不会停歇的漩涡。
一阶妖核计一分。
他需要进入前一百零八名。去年第二关的第一百零八名,妖核总分是二十三分。前年的第一百零八名是十九分。按照这个标准,他至少需要猎取二十枚以上的妖核才能稳过。
一枚铁背苍狼的妖核,还差得远。
卫林将妖核收回怀中,闭上眼睛,将感知向外扩散。
龙瞳的洞察范围在黑暗中大约能延伸到四十丈左右,比白天短了十丈。四十丈之内,一切真气和灵气的流动都清晰可辨。四十丈之外,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若隐若现的光斑。
那三道气息还在。
就在三十五丈外的一棵杉树下。三个人靠得很近,形成了一个背靠背的三角防御阵型。他们也没有生火,呼吸和心跳都比白天更加缓慢——不是因为放松,而是因为紧张。迷雾森林的夜晚对于任何人类来说都不是一个可以安然入睡的地方。
卫林能感觉到他们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针对他的,而是针对这片森林本身的。他们的心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突然加快几拍,然后被强行压回去。他们的真气流动比白天更加急促,像是在随时准备爆发。其中那个开元境第七窍的,手心一直在冒汗,汗液中的盐分让他的真气运转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迟滞。
他们在怕。
怕黑暗本身。怕雾气深处那些未知的声音。怕自己的想象。
卫林收回感知,不再关注他们。这三个人今晚不会有任何动作。在迷雾森林的夜晚,人类的敌人不是彼此,而是这片森林里那些真正的猎手。
他开始整理白天的收获。
妖核一枚。铁背苍狼的背部鬃毛一整捆,品相完好,没有一丝破损,至少能卖十五两银子。爪尖四枚,獠牙两颗,加起来又是十两。二十五两银子,对于镇南王府的世子来说不算什么,但这是他亲手赚的第一笔钱。母亲在世时说过一句话——自己挣的银子,哪怕只有一文,也比别人给的万两黄金更沉。
他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收好。妖核贴身存放,鬃毛捆扎紧实后挂在左侧的树枝上,爪尖和獠牙装进布袋系在腰间。然后他盘膝坐好,双手捏印,进入了半休眠的状态。
不是真正的睡眠。他的意识始终保持着一线清明,像是水面上浮着的一片落叶,随波荡漾却不沉下去。龙渊窍中的龙形虚影在他的意念引导下缓缓游动,带动真气在经脉中周流运转。每一次周天循环,都会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真气从龙渊窍深处渗透出来,融入他原有的真气之中,让后者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精纯。
这是他在藏书楼那本残卷中学到的法门,名为“龙息术”。不是攻击性的功法,而是一种温养经脉、淬炼真气的内炼之法。原理是将龙渊窍中蕴含的上古龙神气息一点一点地“呼吸”出来,与自身真气融合。每一次呼吸吐纳,都是一次微不可查的变强。
按照残卷上的记载,当龙息术修炼到一定程度,融合了足够多的龙神气息之后,便可以尝试冲击龙渊窍的第二重封印,觉醒龙吟。
但那需要时间。而且第二重封印需要的龙气是第一重的十倍以上。他现在的龙气积累,连冲击封印的资格都还差得远。
不急。
卫林让自己的思绪沉下去,沉到一个没有波澜的深处。
森林的夜晚在他周围苏醒过来。
白天那些被天光压制的声音,到了夜晚全部被释放了出来。头顶的树冠里有什么东西在爬动,爪子抓挠树皮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像是一千只指甲同时在木板上划过。左侧三十丈外的枯叶堆里,一团拳头大小的灵气正在缓缓移动,是一只夜行的虫兽,龙瞳看清了它的轮廓——巴掌大的甲壳虫,背上长着一层薄薄的磷粉,每爬一步都会在身后留下一道淡淡的荧光。更远的地方,有什么庞大的东西踩断了枯枝,咔嚓一声脆响,然后是一阵长长的、湿漉漉的呼吸声。
最让人不安的是那些无法辨认的声音。
有时像婴儿的啼哭,尖细而短促,一声之后便戛然而止。有时像老妪的低语,含混不清,像是在念叨什么古老的咒文。有时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地面,沙沙的、沉沉的,从远处来,到远处去,不知起点,也不知终点。
卫林听着这些声音,心境纹丝不动。
南疆的丛林比这里更加喧嚣。那里的夜晚,萤火虫会聚集成河,毒蛇会在树枝间游走,鳄鱼会在沼泽里翻滚。他从小就习惯了在无数种声音中分辨出那些真正危险的声音,然后将其余的全部过滤掉。这是一种可以训练的能力,和肌肉一样,用得越多就越敏锐。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午夜时分,森林里的声音忽然全部消失了。
不是渐渐消失,而是一瞬间全部停止。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天空按下来,把所有发出声音的生物同时扼住了喉咙。虫鸣、兽吟、风声、滴水声,全部在同一时刻归于死寂。
卫林睁开了眼睛。
这种死寂意味着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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