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瑞士与离世 (第1/3页)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透过脏污的玻璃,在水泥地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破碎的光斑。陈默站在窗前,没有动。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拂着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臂,皮肤上泛起细密的颗粒。但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那光。身体内部的某个部分,仿佛与外界隔开了,陷入一种奇异的、悬浮的寂静。
唯一继承人。
祖父陈继贤。于三个月前。在瑞士苏黎世。安详离世。享年九十一岁。
周律师平稳的声音,和那条来自“Z”的简洁航班信息,像两枚冰冷的芯片,被植入了他的意识。起初是剧烈的排异反应——荒谬,怀疑,恐惧。然后,是漫长而混乱的、带着刺痛感的消化过程。现在,在这个独自面对无尽黑夜的时刻,那些信息开始沉淀,显露出它们坚硬、陌生、却又不得不去面对的形状。
瑞士。苏黎世。
他对这个地方的全部了解,仅限于世界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金融中心,钟表,巧克力,阿尔卑斯山,永久中立国。一个遥远、精致、秩序井然、与他的生活隔着银河系般距离的国度。祖父,那个在他记忆里只有一张模糊黑白照片、被家族讳莫如深的老人,生命的终点,竟然是在那里。
苏黎世。他试着想象。整洁的街道,古老的建筑,清澈的湖水,或许还有积雪的山峰作为背景。一间安静的房间,也许在某个设施完善的养老院,或者一栋能看到湖光山色的私人寓所。一个九十一岁的老人,在异国他乡,走完了漫长的一生。没有亲人在侧。没有来自故土的哭声。只有法律顾问,处理他身后的一切。
“安详离世”。周律师用的这个词。是客套的官方措辞,还是事实?祖父最后的日子,是怎样的?他有没有想起过远在东方的儿子,那个早已先他而去的儿子?有没有想起过自己这个从未谋面、甚至可能不知道其存在的孙子?
陈默不知道。关于祖父晚年的任何细节,他都一无所知。那是一个完全被屏蔽在他生命经验之外的、陌生的世界。而现在,那个世界的余波,正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试图闯入他濒临崩溃的现实。
死亡。祖父的死亡。这个事实本身,在最初的震惊和“遗产”的冲击下,被模糊了。此刻,在寂静和黑暗中,它才清晰地凸显出来。
一个人,死了。一个和他血脉相连、却从未产生过实质交集的人,死了。他应该感到悲伤吗?似乎没有。只有一种空茫的、疏离的怅然。像是在看一份关于遥远陌生人的讣告。他甚至无法在脑海里勾勒出祖父晚年的具体形象。只有那张记忆深处泛黄的黑白照片上,严肃而有些锐利的面容,被强行叠加上“九十一岁”、“瑞士”、“安详离世”这些苍白的标签。
祖父为什么去瑞士?又为什么留在那里,直到生命的终点?是因为当年的“成分不好”、“出去避祸”?还是另有隐情?他在那里做了什么?如何积累了周律师口中那些“可观”的资产?他过着怎样的生活?有没有新的家庭?有没有其他亲近的人?
这些疑问,没有答案。只有沉默。祖父用几十年的沉默,和最终的死亡,将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永远地封存了起来。留下的,只有那个指向他——陈默——的、冰冷的法律指令:唯一继承人。
三个月前。时间点。陈默心里计算着。三个月前,大概是七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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